《父权制的创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殖民”
“如果父权制是历史的产物,那么它就不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可以改变的。”
核心论点:父权制的 2500 年演变史
格尔达·勒纳通过对古代近东(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约公元前 3100 年至公元前 600 年)的考古研究,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父权制不是一个“自然事件”,而是一个“历史过程”。
它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经过了大约 2500 年的漫长演变,才让女性彻底从社会的主体沦为附庸。勒纳将这个过程拆解为以下几个关键步骤:
1. 物理基础:女性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种奴隶
勒纳修正了传统的马克思主义观点。恩格斯认为私有制导致了女性受压迫,但勒纳指出:对女性的压迫,实际上是私有制的模型和基础。
- 从杀戮到奴役:在早期的部落战争中,战胜方通常会杀掉男战俘(因为难以控制),但会保留女战俘。
- 性与劳动的双重掠夺:女战俘不仅是劳动力,更是性资源和生育工具。
- 结论:人类学会“奴役”这一概念,是从奴役女性开始的。种族主义(奴役外族人)和阶级压迫,实际上是建立在性别压迫(奴役女性)的经验之上的。
2. 阶级的固化:女性阶级的特殊性
这是本书最精彩的理论贡献之一。勒纳指出,“阶级”对男人和女人的定义是完全不同的。
- 男人的阶级:取决于他与生产资料的关系(他是否拥有土地、牛羊、工具)。
- 女人的阶级:取决于她与占统治地位的男性的性关系(她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妻子?还是谁的奴隶?)。
这种差异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上层女性(贵族妻女)往往与上层男性结盟,而不是与下层女性结盟。 因为她们的特权(名誉、锦衣玉食)完全来自于那个“保护”她们的男人。这解释了为什么女性很难形成跨越阶级的性别团结。
3. 法律的隔离:处女与妓女的划分
父权制不仅压迫女性,还分裂女性。勒纳详细分析了公元前 12 世纪的 《中亚述法典》 (Middle Assyrian Laws),特别是关于面纱的规定:
- 谁必须戴面纱? “体面的女人”(妻子、女儿、遗孀)。面纱象征着她处于某个男人的“保护”和“所有”之下,神圣不可侵犯。
- 谁禁止戴面纱? “不体面的女人”(妓女、奴隶)。如果妓女胆敢戴面纱,会被扒光衣服并遭受重罚。
意义:这就是 “好女人 vs 坏女人” 二元对立的起源。 通过这种法律,国家将女性分而治之:为了获得安全和尊重(戴面纱的权利),女性必须顺从地进入婚姻,接受男性的控制;否则,她就是人人可欺的“公共财产”。
4. 精神的殖民:上帝是如何变性的?
父权制的最后一块拼图,是夺取解释世界的权力(宗教/隐喻)。勒纳梳理了神话的演变:
- 母神时代:早期文明崇拜女神,女性拥有创造生命的神力。
- 多神时代:男神开始出现,并逐渐主导(如马尔杜克斩杀提亚马特),女神被降级为男神的妻子或女儿。
- 一神时代(希伯来圣经):这是致命一击。《创世纪》不仅确立了一个没有配偶、没有母亲、独自创造世界的男神(耶和华),还通过“亚当的肋骨”这一故事,将女性定义为男性的附属品。
当上帝变成纯粹的男性,女性在精神层面上就彻底失去了神性,变成了精神上的“二等公民”。
终极追问:为什么女性没有反抗?
如果这是一种长达数千年的奴役,为什么女性不仅接受了,甚至还帮助维护它?勒纳提出了 “父权制交易” (Paternalistic Dominance) 的概念。
这不仅仅是暴力胁迫,而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换:
女性用 “服从” (交出性自主权和劳动力),换取男性的 “保护”(免受其他男性的强奸和暴力)。
对于古代女性来说,如果不依附于一个男人(父亲或丈夫),她就很可能沦为奴隶或妓女。因此,顺从父权制在当时往往是一种为了生存的理性选择。
经典摘录
- “女人的从属地位不是上帝的安排,也不是生物学的必然,它是一个历史的创造物。”
- “作为男性,通过反抗父亲可以成为英雄;作为女性,如果模仿这种反抗,就会成为怪物。”
- “在这个系统中,有些女人(贵族女性)被提升到了这一系统的受益者地位,但这掩盖了她们在本质上依然是被交换的客体这一事实。”
关联阅读
- 前置理论:《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恩格斯) - 勒纳修正了这本书。
- 核心人物:格尔达·勒纳
- 延伸概念:贞洁神话 (关于面纱和好女人的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