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城突围》:在男人的镜子里,我们找不到自己的脸
“女性在历史中是没有面孔的,她们只是男人镜子里的倒影。突围,就是打碎镜子,寻找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书籍信息
- 书名:镜城突围:女性·电影·文学
- 作者:戴锦华
- 地位: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化批评的巅峰之作。它是《浮出历史地表》的续篇,将目光从近代(五四)移向了当代(80-90年代)。
- 核心隐喻:“镜城”。借用拉康的镜像阶段,喻指由父权制话语构建的文化迷宫。女性在这个迷宫里看到的都是男人定义的影像,而非真实的自己。
- 网盘链接:https://pan.quark.cn/s/c516d70434b7
电影篇:历史的替身与男性的狂欢
戴锦华在这一部分极其犀利地批判了 80 年代轰动世界的“第五代导演”,揭示了他们宏大叙事背后的性别盲区。
1. 弑父与祭品:《红高粱》与《黄土地》
戴锦华指出,第五代导演(陈凯歌、张艺谋)的反叛,本质上是一场 “父子之战”。
- “儿子”的反叛:他们试图推翻“文化父亲”(传统儒家文化或极左政治权威),确立自己的历史主体地位。
- 女人的位置:在这场男人之间的战争中,女性是被争夺的战利品,或者是被献祭的祭品。
- 《黄土地》 (陈凯歌):女主角翠巧是沉默的土地和历史的象征。她没有语言,只有歌声。她的死(在黄河中消失)是为了成全男主角(来自延安的八路军文工团员)的精神洗礼。她是一个 “空洞的能指”。
- 《红高粱》 (张艺谋):“我奶奶”看似张扬、野性、拥有性自由,但她依然处于“我爷爷”的绝对征服之下。这是一场男性力比多的狂欢,女性的身体被用来展示男性的原始生命力。
2. 唯一的突围:《人·鬼·情》
戴锦华将极高的赞誉给了女导演黄蜀芹的《人·鬼·情》,认为这是当时中国唯一的女性电影。
- 秋芸的悲剧:女主角秋芸是一个京剧名角,但她演的是男角(钟馗)。
- 拯救自己:在现实中,作为女人,她被误解、被伤害、无力反抗;只有在舞台上,当她画上丑陋的脸谱,变成那个手持宝剑的 男性鬼魂(钟馗) 时,她才是安全的、强大的。
- 隐喻:这精准地视觉化了现代女性的困境——为了拯救作为女人的自己,我们必须化妆成男人(获得男性的社会权力)。
文学篇:从“方舟”到“私人写作”
在文学部分,戴锦华梳理了 80-90 年代女作家试图冲破“镜城”的四种尝试。
1. 张洁与《方舟》:被围困的乌托邦
张洁的小说《方舟》描写了三个离异/独身的知识女性,为了抱团取暖,住进了同一间公寓。
- 困境:她们试图建立一个没有男人的“女性乌托邦”。但戴锦华指出,这艘“方舟”在父权制的海洋里是漏水的。
- 围剿:她们不仅要面对外界男性的骚扰和荡妇羞耻(“这屋里没男人,肯定乱”),还要面对内心的自我怀疑。
- 结论:如果不能改变外部的父权结构,单纯的女性隔离(分离主义)是死路一条,方舟最终会变成牢笼。
2. 王安忆与“三恋”:性的毁灭性
在《小城之恋》、《荒山之恋》中,王安忆颠覆了“性解放”的乐观想象。
- 去浪漫化:这里的性不是爱的升华,而是一种盲目的、毁灭性的生命冲动。
- 两性战争:男女在性爱中互相折磨、互相吞噬。戴锦华认为,王安忆揭示了在性自由的表象下,女性依然承担着更沉重的肉体代价(怀孕、堕胎、名誉毁灭)。
3. 残雪:恶梦式的突围
残雪的小说(如《苍老的浮云》)充满了荒诞、丑陋、非理性的意象。
- 策略:戴锦华称之为 “恶梦式的突围”。
- 既然父权制的逻辑是“理性、秩序、阳光”的,那么女性的反抗就是 “非理性、混乱、阴暗” 的。残雪用疯癫的语言,炸毁了男权文化的理性大厦,这是一种决绝的姿态。
4. 陈染/林白:自恋的镜子
90 年代初,出现了以“身体写作”闻名的“私人化写作”。
- 特征:极度关注个人的私密体验(自慰、同性暧昧、甚至自恋地凝视镜子里的裸体)。
- 戴锦华的批判:她一方面肯定了这是女性夺回 身体话语权 的尝试;但另一方面,她犀利地指出这可能落入 “自恋的陷阱”。
- 如果女性只关注自己的卧室和身体,这就放弃了广阔的社会历史战场。
- 这种“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姿态,很容易再次变成满足男性凝视的景观(被作为“美女作家”消费)。
总结:突围之后去向何方?
戴锦华在书的最后留下了深沉的忧虑。
- 成功的突围:女性确实发声了,不再是哑巴。
- 新的困境:随着 90 年代消费主义的降临,女性形象迅速从“铁姑娘”变成了“广告里的摩登女郎”。女性被从政治压迫中释放出来,却立刻被锁进了商业资本的橱窗里。
这成为了她后来 20 年文化研究的新起点——批判资本全球化下的女性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