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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哈拉维：宁为赛博格，不为女神

“赛博格没有创世神话，它不是由泥土造的，它不梦想回到伊甸园。”

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 1944-），美国当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她的身份无法被单一的学科定义：她是生物学家、灵长类动物学家，也是最激进的女性主义理论家。

在学术界，哈拉维以其极其晦涩、充满隐喻却又极具爆发力的文风著称。她的一生都在致力于 “制造麻烦”——炸毁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二元对立（男/女、人/兽、自然/技术）。

唐娜·哈拉维

1. 早期：《赛博格宣言》—— 炸毁伊甸园的后门​

哈拉维最具标志性的文本，是她在 1985 年发表的 《赛博格宣言》。这篇文章是赛博女性主义的圣经。

什么是“赛博格” (Cyborg)？​

  • 定义：它是“控制论有机体”（Cybernetic Organism）的缩写，指有机体与机器的混合体。
  • 出身：哈拉维强调，赛博格是 “军工复合体的私生子”。它诞生于冷战时期的军事技术，本身是不纯洁的。但正因它是私生子，它对它的“父亲”（父权制/军国主义）没有忠诚可言。

打破三大边界​

哈拉维认为，赛博格摧毁了西方思想中三个神圣的边界：

  1. 人类 / 动物：通过基因工程和生物学，我们发现人类并不比动物高贵。
  2. 有机体 / 机器：心脏起搏器、义肢、甚至我们要依赖手机思考，让我们都变成了人机混合体。
  3. 物理 / 非物理：微型芯片让“物质”变得不可见且无处不在。

为什么“宁为赛博格，不为女神”？​

这句话直接批判了那种渴望回归“纯洁大自然”的生态女性主义。 哈拉维认为：根本没有所谓的“纯洁自然”可以回去。 我们的身体已经被技术污染了，但这恰恰是机会。 与其梦想做一个无辜的“女神”，不如拥抱我们作为“怪物/赛博格”的身份，利用技术去建立新的、不忠诚的联盟。

2. 中期：“境遇知识”—— 反对上帝的诡计​

哈拉维对传统科学观发起了挑战，提出了 “境遇知识” (Situated Knowledges)。

  • 批判“上帝之眼”：传统科学宣称自己是“客观中立”的，就像上帝在云端俯瞰一切（A view from nowhere）。哈拉维指出这是一种 “上帝的诡计”，掩盖了观察者（通常是白人男性）的特权。
  • 视角的客观性：真正的客观性，是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只有当我们承认自己是站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比如作为女性、作为有色人种）在看世界时，我们才能对我们的知识负责。

3. 晚期：“克苏鲁纪”—— 与麻烦共存​

在 2016 年的著作 《与麻烦共存》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中，哈拉维超越了“人类世”（Anthropocene）的概念，提出了一个像克苏鲁怪物一样的新词：“克苏鲁纪” (Chthulucene)。

  • 哪怕是赛博格也太“人类中心”了：她开始关注堆肥（Compost）、真菌、触手生物。
  • Make Kin, Not Babies (创造亲缘，而非生产婴儿)：这是她最激进的口号。面对人口过剩和生态危机，她呼吁我们减少生物学上的生殖，转而通过跨物种的关怀（比如照顾濒危动物、与其他人建立非血缘的亲密关系）来建立新的亲缘网络。
  • 堆肥隐喻：我们终将死去，变成堆肥，滋养其他物种。这是一种彻底的去中心化伦理。

小结​

唐娜·哈拉维是一位充满幽默感的末日先知。

从半人半机的赛博格，到人狗共生的伴侣物种，再到在那堆肥中蠕动的克苏鲁，她不断地制造着这就些“怪物”形象，只为了告诉我们一件事： 放弃对“纯洁”的幻想吧。我们早已是混杂的、被污染的。唯有拥抱这种混杂，在废墟中学会“与麻烦共存”，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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