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吉利根:砸碎衡量道德的“男权标尺”
“长期以来,女性的声音在心理学中一直被定义为一种‘偏差’或‘缺失’。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种不同的声音。我们需要改变的不是女性,而是我们倾听的方式。”
在 20 世纪下半叶的心理学界,哈佛大学教授劳伦斯·科尔伯格(Lawrence Kohlberg)的“道德发展阶段论”曾占据着绝对的权威地位。他构建了一个从低到高的、共分六个阶段的道德发展阶梯。这个理论的顶端,是基于“普遍正义原则”的、不偏不倚的抽象伦理推理。
然而,科尔伯格的研究助手和同事,卡罗尔·吉利根(Carol Gilligan, 1936 - ),却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异常”现象:当用这个模型去测试女性时,她们的得分普遍偏低,常常停留在被认为“不够成熟”的第三阶段。
面对这个结果,吉利根没有像她的前辈那样,简单地将其归结为“女性道德发展不成熟”,而是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认识论问题:“问题会不会不在于被测试的女性,而在于那把尺子本身?”
这个勇敢的提问,最终催生了她 1982 年的开创性著作《不同的声音》(In a Different Voice),也标志着女性主义道德哲学——关怀伦理学 (Ethics of Care)——的正式诞生。

理论突破:海因茨困境与“杰克与艾米”
吉利根的理论突破,源于她对科尔伯格经典测试“海因茨困境” (Heinz Dilemma) 的重新解读。 实验情境是:海因茨的妻子濒死,只有一种高价药能救她,但他买不起。他应该去偷药吗?
科尔伯格测试了两个 11 岁的孩子,男孩杰克(Jake)和女孩艾米(Amy):
- 男孩杰克:认为应该偷。他的逻辑是演绎法的,就像解数学题——生命权的价值大于财产权,所以偷药是合理的。科尔伯格给他打了高分。
- 女孩艾米:认为不该偷。她的理由是:如果海因茨去偷药被抓进监狱,妻子病发时谁来照顾她?他们应该去和药剂师沟通,或者想办法借钱。科尔伯格认为艾米没有掌握抽象的法则,给她打了低分。
吉利根极其敏锐地指出:艾米并没有在道德上发育迟缓,她只是在使用另一套与男性截然不同的坐标系。 杰克看到的是一场“权利与规则的冲突”,而艾米看到的是一张“关系与责任的网络”。
核心贡献:重构两种道德声音
吉利根明确提出,人类存在两种并行的道德声音。这两种声音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在父权制历史中,前者被神圣化了,而后者被边缘化了。
| 比较维度 | 正义的伦理 (Ethics of Justice) | 关怀的伦理 (Ethics of Care) |
|---|---|---|
| 主体预设 | 独立的、分离的个体。人如孤岛,依靠契约相连。 | 互联的、相互依赖的个体。人的身份由社会关系定义。 |
| 核心诉求 | 公平、权利、抽象规则。追求不偏不倚的绝对平等。 | 责任、同理心、避免伤害。追求在具体情境中维系关系。 |
| 道德推理 | 自上而下的演绎逻辑(将普遍法则套用于个案)。 | 自下而上的情境叙事(基于对当事人真实处境的感知)。 |
| 核心提问 | “谁的权利受到了侵犯?” | “谁的需求没有被满足?谁正在受苦?” |
心理学与政治的交汇:自我噤声的创伤
吉利根的工作不仅是心理学领域的修正,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批判。
在随后的追踪研究中,她指出父权制社会的一个核心机制,就是强迫女性与自身真实的“关怀”声音相分离。 在少女时期(11-12岁左右),女孩们常常经历一场“声音的丧失”。为了迎合社会对“好女孩”的期待(即不具有攻击性、总是顺从),她们学会了压抑自己真实的愤怒、欲望和判断,去附和男权社会的逻辑。
这种为了维系虚假关系而进行的 “自我噤声” (Self-silencing),是一种深刻的心理创伤。因此,女性主义的解放,不仅仅是争取外部的法律权利,更是一场内在的革命——女性必须重新找回并理直气壮地使用自己那“不同”的声音,将关怀从一种被动的、自我牺牲的义务,转化为一种主动的政治实践。
理论争议:麦金农的致命反击与本质主义陷阱
吉利根的理论虽然引发了巨大轰动,但也遭遇了女性主义阵营内部极度严厉的批判。其中最著名的反击来自激进派法学家 凯瑟琳·麦金农。
麦金农极其冷酷地指出:
“女人之所以看重关怀,是因为男人根据女人提供的关怀来评估女人的价值。所谓的‘不同的声音’,不过是奴隶为了生存而学会的讨好主人的声音。把这种压迫的产物美化为一种独特的道德,是极其危险的。”
批评者警告,吉利根的理论极易滑入 “性别本质主义” (Essentialism) 的陷阱。如果社会承认女性天生更擅长“关怀”,这恰恰给父权制将女性永远锁在家里做无偿家务和育儿劳动提供了最完美的“科学依据”。
面对这些批评,吉利根在后来的学术生涯中反复澄清:她所发现的“不同的声音”是按主题(Theme)划分的,而非按生理性别(Sex)绝对绑定的。它是长期以来劳动分工与社会化的结果。她的终极目标是解放这两种声音,让男性也能发展出关怀的能力,让女性也能理直气壮地主张正义。
代表作品
- 《不同的声音:心理学理论与女性发展》 (In a Different Voice) (1982)
- 女性心理学与关怀伦理学的绝对奠基之作。
- 《抵制:反抗父权制》 (The Birth of Pleasure) (2002)
- 探讨父权制如何压抑人类寻找真实爱与快乐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