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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格宣言英文原文（A Cyborg Manifesto）

原文网盘链接下载： https://pan.quark.cn/s/dc3cb407e0ce

《赛博格宣言》是美国学者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一部思想深刻又充满温度的作品。它探讨了人类与动物（尤其是狗）之间复杂而深刻的共生关系。

  • 作者：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毕业于耶鲁大学，是当代科学和技术研究、生态女性主义、信息技术与女权主义、赛博格（Cyborg）理论等领域的领军人物，代表作包括《灵长类视觉》、《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等。

  • 原文来源：

    Donna Haraway,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in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pp.149-181.
    唐娜·哈拉维，《赛博格宣言：20世纪末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在《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自然的重塑》（New York; Routledge, 1991），第149-181页。

集成电路中 女性 共同语言的一个反讽梦想​

AN IRONIC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 FOR WOMEN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集成电路和反讽
Ironic(反讽的)

哈拉维受后现代主义影响，反对启蒙运动以来的"宏大叙事"和"本质主义"。反讽的政治功能是拒绝单一、完整、纯净的答案，拥抱矛盾、部分性与污染。

Integrated Circuit（集成电路）

不仅指微电子芯片技术，更隐喻1980年代全球化资本主义下，女性被整合进跨国生产网络（如东南亚电子工厂）、信息技术系统、军事工业复合体的社会现实。这是全文的核心隐喻。

一、反讽的梦想与赛博格的定义​

第1段：开篇宣言：反讽、亵渎与政治立场​

This chapter is an effort to build an ironic political myth faithful to feminism, socialism, and materialism.
本章致力于构建一个忠实于女性主义、社会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反讽政治神话。

Perhaps more faithful as blasphemy is faithful, than as reverent worship and identification.
也许这种忠实更像是对信仰亵渎（blasphemy） 式的忠实，而非虔诚崇拜和认同式的忠实。

Blasphemy has always seemed to require taking things very seriously.
亵渎似乎总是需要对事物抱持极其严肃的态度。

亵渎（blasphemy）

只有当你深信某种教条的重要性时，去打破它才构成亵渎；如果不严肃，那只是玩笑。
1980年代美国正值里根时代宗教右翼崛起（"道德多数派" Moral Majority）。哈拉维用"亵渎"对抗教条主义——无论是宗教右翼的教条，还是左翼运动内部的本质主义教条。
亵渎≠叛教：叛教是完全离开信仰；亵渎是在信仰内部质疑权威，仍严肃对待核心问题。
“亵渎”在这里是褒义词。如果你不相信上帝，你就无法亵渎上帝。哈拉维意味着她仍然处于社会主义和女性主义的传统内部，但她要打破内部的教条（比如追求纯洁的“女性本质”或原本的“自然”）。

I know no better stance to adopt from within the secular-religious, evangelical traditions of United States politics, including the politics of socialist feminism.
在美国政治那世俗与宗教交织、充满福音派色彩的传统中——包括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政治在内——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立场了。

Blasphemy protects one from the moral majority within, while still insisting on the need for community.
亵渎,可以使一个人免受内在“道德多数派”（moral majority）的侵害，同时依然坚持对共同体的需求。

道德多数派（moral majority）

原指80年代美国右翼保守宗教政治团体，这里指每个人心中那种要求绝对正确、纯洁的内在审查声音。

Blasphemy is not apostasy.
亵渎并不是背教（apostasy）。

背教（apostasy）

背教是彻底离开信仰，亵渎是在信仰内部进行反叛。

Irony is about contradictions that do not resolve into larger wholes, even dialectically, about the tension of holding incompatible things together because both or all are necessary and true.
反讽关乎那些无法消解为更大整体的矛盾——即使在辩证法层面上也无法消解；反讽能将互不相容的事物维系在一起，因为两者或全部都是必要且真实的。

Dialectically（辩证地）

黑格尔-马克思的辩证法认为矛盾最终会被"扬弃"进更高层次的统一。哈拉维拒绝这种"最终和解"的幻想，赛博格政治拥抱永久的部分性、不可化约的矛盾。

Irony is about humour and serious play. It is also a rhetorical strategy and a political method, one I would like to see more honoured within socialist-feminism.
反讽关乎幽默和严肃的游戏。它也是一种修辞策略和政治方法，我希望在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内部看到它受到更多尊崇。

At the centre of my ironic faith, my blasphemy, is the image of the cyborg.
在我反讽信仰的中心位置，也就是我对信仰亵渎的中心位置，是**赛博格（cyborg）**的形象。

赛博格（cyborg）

传统定义：控制论有机体（像《终结者》或《银翼杀手》），人机混合体。

哈拉维定义：边界的崩塌。它是动物/人、人/机器、自然/文化界限模糊后的产物。我们现在无论是戴着眼镜、打着疫苗、还是在流水线上工作、在网上冲浪，我们已经是赛博格了。
赛博格拒绝"纯净起源"（伊甸园神话、母亲大地神话），因此能摆脱西方二元论的束缚

第2段：定义——赛博格是什么？​

A cyborg is a cybernetic organism, a hybrid of machine and organism, a creature of social reality as well as a creature of fiction.
赛博格是一个控制论生物体，是机器与生物体的混合体，它既是社会现实的产物，也是虚构小说式的产物。

Fiction and Fact（虚构与事实）

哈拉维挑战经验主义的真实/虚假二元论。"女性经验"既是被建构的（fiction），又是真实存在的（fact）。
这呼应后结构主义：所有"现实"都是话语建构的，但建构并不意味着"不真实"。

Social reality is lived social relations, our most important political construction, a world-changing fiction.
社会现实，即是我们亲身经历的社会关系，是我们最重要的政治建构，是一种改变世界的虚构存在。

The international women's movements have constructed 'women's experience', as well as uncovered or discovered this crucial collective object.
国际妇女运动构建了“女性经验”，同时也揭示或发现了这一关键的集体对象。

This experience is a fiction and fact of the most crucial, political kind.
这种经验，既是虚构也是事实，且属于最关键、最具政治性的那种。

Social Reality as Fiction（作为虚构的社会现实）

社会现实不是客观给定的，而是通过社会关系、话语、实践被"编造"出来的。但这种"虚构"具有物质性——它真实地塑造我们的生活。

Liberation rests o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consciousness, the imaginative apprehension, of oppression, and so of possibility.
解放有赖于意识的建构，有赖于对压迫的想象性理解，进而对可能性的理解。

The cyborg is a matter of fiction and lived experience that changes what counts as women's experience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赛博格既是虚构之事，也是亲身经历之事，它改变了二十世纪晚期什么才算作“女性经验”的标准。

This is a struggle over life and death, but the boundary between science fiction and social reality is an optical illusion.
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斗争，但科幻小说与社会现实之间的界限，不过是一种视觉幻象。

Optical Illusion（视错觉）

科幻与现实的边界是人为制造的幻觉。在赛博格时代，科幻小说中的想象（如人机融合）已经成为日常现实（如心脏起搏器、避孕药、电脑）。

第3-4段：无处不在（科幻小说和医学、生产、战争中）的赛博格​

Contemporary science fiction is full of cyborgs - creatures simultaneously animal and machine, who populate worlds ambiguously natural and crafted.
当代科幻小说充满了赛博格——这些同时是动物和机器的造物，居住在那些自然与人造之间模糊不清的世界里。

Modern medicine is also full of cyborgs, of couplings between organism and machine, each conceived as coded devices, in an intimacy and with a power that was not generated in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现代医学也充满了赛博格，充满了有机体与机器的结合，它们都被构想为编码装置，它们之间有着一种性史中未曾产生过的亲密感和力量。

Coded Devices（编码装置）

在信息论视角下，生物体和机器都被视为处理信息的编码系统。DNA是遗传编码，计算机程序是数字编码——两者本质上都是"信息处理器"。

Cyborg 'sex' restores some of the lovely replicative baroque of ferns and invertebrates (such nice organic prophylactics against heterosexism).
赛博格的“性”恢复了蕨类植物和无脊椎动物那种可爱的、巴洛克式的复制机制（这是对抗异性恋霸权的绝佳有机预防措施）。

Cyborg replication is uncoupled from organic reproduction.
赛博格的复制（replication）脱离了与有机的生殖（reproduction） 方式。

Replication vs. Reproduction（复制 vs. 生殖）
  • Reproduction（生殖/再生产）：通常指传统的、有机的、异性恋的家庭生殖模式，也指马克思主义中的劳动力再生产。
  • Replication（复制）：指像病毒、细菌或计算机代码一样的增殖。赛博格不需要通过“性”来繁衍，它通过“复制”和“信息交换”来增殖。这对传统的父权制家庭结构是一种颠覆。
  • 哈拉维用"复制"来想象超越性别二元的未来

Modern production seems like a dream of cyborg colonization work, a dream that makes the nightmare of Taylorism seem idyllic.
现代生产看起来像是一场赛博格殖民工作的梦，这场梦让泰勒主义的噩梦相比之下都显得田园牧歌般美好。

Taylorism（泰勒主义）

Taylorism（泰勒主义） ：20世纪初弗雷德里克·泰勒提出的"科学管理"，将工人视为机器零件，极度标准化、去技能化。 这曾被视为异化劳动的象征。

哈拉维反讽地说：与赛博格时代的劳动控制相比，泰勒主义简直是"田园牧歌"。

And modern war is a cyborg orgy, coded by C3I, command-control-communication-intelligence, an $84 billion item in 1984's US defence budget.
而现代战争是一场赛博格的狂欢，由 C3I（指挥-控制-通讯-情报）编码，这是1984年美国国防预算中一个价值 840亿美元的项目。

C3I

C3I 是 Command, Control, Communication, Intelligence 的缩写，是美国国防部的军事术语，用于描述指挥、控制、通讯和情报的系统。
象征信息时代的战争形态——不再是士兵的肉搏，而是算法、卫星、导弹的"赛博格狂欢"。
1984年预算840亿美元，在里根时代的"星球大战"计划背景下。

哈拉维用此指代将世界万物（包括人）都看作是“信息系统”和“编码问题”的现代逻辑。

I am making an argument for the cyborg as a fiction mapping our social and bodily reality and as an imaginative resource suggesting some very fruitful couplings.
我在此提出一个论点：赛博格既是一种描绘我们社会和身体现实的虚构，也是一种暗示着某些极富成果的结合的想象力资源。

Michael Foucault's biopolitics is a flaccid premonition of cyborg politics, a very open field.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生命政治学仅仅是赛博格政治的一个软弱无力的预兆，而赛博格政治是一个非常开阔的领域。

Foucault's Biopolitics（福柯的生命政治学）

福柯提出现代国家通过管理人口（生育、健康、卫生）来行使权力。
哈拉维认为福柯还停留在"有机体"层面，而赛博格政治已进入"信息编码"层面——更彻底的控制，但也有更多颠覆可能。

第二部分，哈拉维开始详细阐述为什么赛博格没有起源故事（Origin Story），以及它是如何打破西方传统中关于“完整性”和“伊甸园”的神话的。这也是理解她为什么批评传统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的重要段落。

二、没有起源神话的赛博格​

第5段：赛博格本体论——我们都是赛博格​

By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our time, a mythic time, we are all chimeras, theorized and fabricated hybrids of machine and organism; in short, we are cyborgs.
到了二十世纪晚期，也就是我们的时代，一个神话般的时代，我们都是嵌合体，是机器与有机体被理论化和制造出来的混合体；简而言之，我们都是赛博格。

Chimera（嵌合体）

希腊神话中的怪物，由狮子、山羊、蛇组合而成。
在生物学中指含有两种或多种基因型细胞的生物体。
哈拉维用它强调：我们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而是技术-生物混合体。

The cyborg is our ontology; it gives us our politics.
赛博格是我们的本体论；它赋予我们要采取的政治。

Ontology（本体论）

哲学中关于"存在的本质"的理论。
哈拉维说"赛博格是我们的本体论"，意味着：在当代，人类的存在本质就是混杂的、部分的、技术化的——不再有"纯粹人性"。

The cyborg is a condensed image of both imagination and material reality, the two joined centres structuring any possibility of historical transformation.
赛博格是想象与物质现实的浓缩形象，这两个结合的中心构成了任何历史变革可能性的结构。

In the traditions of 'Western' science and politics--the tradition of racist, male-dominant capitalism; the tradition of progress; the tradition of the appropriation of nature as resource for the productions of culture; the tradition of reproduction of the self from the reflections of the other - the relation between organism and machine has been a border war.
在“西方”科学与政治的传统中——即种族主义、男性主导的资本主义传统；进步的传统；将自然据为己有作为文化生产资源的传统；通过他者的映照来再生产自我的传统——有机体与机器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一场边界战争。

Border War（边界战争）

西方传统一直试图维持严格边界：

  • 人类 vs. 动物
  • 有机体 vs. 机器
  • 自然 vs. 文化
  • 女性 vs. 男性
    这些边界服务于统治（如"女性更接近自然"的论述为父权制辩护）。
    赛博格打破了这些边界。

The stakes in the border war have been the territories of production, reproduction, and imagination.
这场边界战争的赌注，是生产、再生产和想象的领地。

Production, Reproduction, Imagination（生产、再生产、想象）
  • 生产：经济劳动领域
  • 再生产：生育、养育、家务劳动（传统上归于女性）
  • 想象：文化、意识形态领域
    这三者都是权力斗争的场域，也都被赛博格技术重新配置。

This chapter is an argument for pleasure in the confusion of boundaries and for responsibility in their construction.
本章主张，在边界的混淆中寻找快感，并在边界的构建中承担责任。

注：

这是哈拉维的名言。不要害怕边界模糊，但要对如何重新划定边界负责。

It is also an effort to contribute to socialist-feminist culture and theory in a postmodernist, non-naturalist mode and in the utopian tradition of imagining a world without gender, which is perhaps a world without genesis, but maybe also a world without end.
本章也致力于，以一种后现代主义、非自然主义的模式，以及在想象一个没有性别的世界的乌托邦传统中，为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文化和理论做出贡献。
这也许是一个没有创世纪的世界，但也可能是一个没有终结的世界。

The cyborg incarnation is outside salvation history.
赛博格的化身处于救赎史之外。

World without Genesis（没有创世纪的世界）

拒绝起源神话（如《圣经》的伊甸园、精神分析的母子共生）。
赛博格没有"纯净起源"，因此不需要"回归起源"的救赎叙事。
它不需要被拯救，因为它没有原罪，也没有堕落。

Nor does it mark time on an oedipal calendar, attempting to heal the terrible cleavages of gender in an oral symbiotic utopia or post-oedipal apocalypse.
它也不在俄狄浦斯历法上标记时间，不试图在一个口欲期的共生乌托邦或后俄狄浦斯的启示录中治愈性别的可怕裂痕。

As Zoe Sofoulis argues in her unpublished manuscript on Jacques Lacan, Melanie Klein, and nuclear culture, Lacklein, the most terrible and perhaps the most promising monsters in cyborg worlds are embodied in non-oedipal narratives with a different logic of repression, which we need to understand for our survival.
正如佐伊·索富利斯 在她关于拉康、梅兰妮·克莱因和核文化的未出版手稿《Lacklein》中所论证的那样，赛博格世界中最可怕但也许最有希望的怪物，体现在非俄狄浦斯式的叙事中，这种叙事具有不同的压抑逻辑，我们需要理解它才能生存。

俄狄浦斯历法
Oedipal Calendar（俄狄浦斯历法）

精神分析（弗洛伊德、拉康）用俄狄浦斯情结解释性别形成：男孩必须与母亲分离、认同父亲。
这种"发展时间表"预设了异性恋核心家庭结构。
哈拉维拒绝这种线性、目的论的时间观。

Non-Oedipal Narratives（非俄狄浦斯叙事）

不依赖父母-子女三角关系的主体性模式。例如：

  • 科幻小说中的克隆人（没有父母）
  • 跨国工厂的女工（脱离传统家庭结构）
  • 酷儿家庭（挑战异性恋再生产模式）

(注：俄狄浦斯情节是精神分析的核心，预设了父权家庭结构。赛博格不玩这一套。)

第6段：后性别世界中，赛博格没有起源故事​

The cyborg is a creature in a post-gender world; it has no truck with bisexuality, pre-oedipal symbiosis, unalienated labour, or other seductions to organic wholeness through a final appropriation of all the powers of the parts into a higher unity.
赛博格是后性别世界中的生物；它与双性恋、前俄狄浦斯共生、非异化劳动，或其他通过将所有部分的权力最终占有并整合为更高统一体来诱惑人们回归有机整体性的东西毫无瓜葛。

Post-Gender World（后性别世界）

不是"无性别"，而是性别不再是稳定、二元、本质化的身份类别。
性别成为流动的、可重新配置的、情境性的。

Unalienated Labour（非异化劳动）

马克思主义理想：工人与劳动产品不分离的劳动。
哈拉维认为这种"有机整体性"幻想是危险的——它预设了一个"纯净起源"（前资本主义的田园）。

In a sense, the cyborg has no origin story in the Western sense - a 'final' irony since the cyborg is also the awful apocalyptic telos of the 'West's' escalating dominations of abstract individuation, an ultimate self untied at last from all dependency, a man in space.
从某种意义上说，赛博格在西方意义上没有起源故事——这是一个“终极”反讽，因为赛博格同时也是“西方”不断升级的抽象个体化统治的可怕启示录式终点，是一个最终摆脱所有依赖的终极自我，一个太空中的人。

Man in Space（太空中的人）

冷战时期的终极男性主义幻想——完全自给自足、无需依赖（女性、自然、他者）的个体。
赛博格既是这种幻想的产物，又可能颠覆它。

An origin story in the 'Western', humanist sense depends on the myth of original unity, fullness, bliss and terror, represented by the phallic mother from whom all humans must separate, the task of individual development and of history, the twin potent myths inscribed most powerfully for us in psychoanalysis and Marxism.
“西方”人文主义意义上的起源故事，是建立在一个原始统一的神话之上的，这种状态，是绝对的圆满和极乐，但同时也伴随着被吞噬的恐怖。 这种状态的化身，就是那个拥有无限权力的阳具母亲，所有人都必须与她分离，这是个体发展和历史的任务。
这也是铭刻在精神分析和马克思主义中对我们影响最深的一对强力神话。

Phallic Mother（阳具母亲）

精神分析术语，指婴儿刚出生时，并不知道自己和母亲是分开的。婴儿觉得母亲的乳房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自己和世界是融为一体的。
分离（断奶、俄狄浦斯冲突）被视为成长的必要代价。
这个阶段被称为 “前俄狄浦斯阶段” 或 “想象界” (The Imaginary)。
哈拉维批判这种将母性自然化、将分离创伤化的叙事。

这里揭示了 “西方人本主义起源故事”的剧本：

  • 起初：我们处于 Original Unity（原始统一）和 Fullness（圆满）中，享受 Bliss（极乐）。
  • 危机：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被全能母亲吞噬的 Terror（恐惧）。
  • 结局：为了长大成人，我们必须背叛母亲，斩断联系，进入文明（父权制）。
  • 余波：我们永远怀念那个失去的乐园，同时又恐惧它。我们的一生都在这两种情绪中拉扯。

赛博格没有这个故事。
赛博格不需要为了独立而去背叛母亲，因为它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个“圆满”的阶段，它不需要那个神话。
所以赛博格没有这种极乐的诱惑，也没有这种恐惧的负担。

Hilary Klein has argued that both Marxism and psychoanalysis, in their concepts of labour and of individuation and gender formation, depend on the plot of original unity out of which difference must be produced and enlisted in a drama of escalating domination of woman/nature.
希拉里·克莱因认为，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在它们的劳动概念以及个体化和性别形成的概念中，都依赖于原始统一的情节，差异必须从这种统一中产生，并被卷入一场不断升级的统治女性/自然的戏剧中。

The cyborg skips the step of original unity, of identification with nature in the Western sense.
赛博格跳过了原始统一这一步，跳过了西方意义上的与自然认同 这一步。

This is its illegitimate promise that might lead to subversion of its teleology as star wars.
这是它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承诺，可能会导致颠覆它作为星球大战这一终极目的论的命运。

Star Wars（星球大战）

星球大战 是里根政府1983年提出的"战略防御计划"（太空武器系统）,也是科幻隐喻。
赛博格技术本是军事工业产物，但"非法子女（illegitimate）总是对起源不忠"——可以被用于反军国主义。

第7段：赛博格的政治伦理：赛博格是私生子​

The cyborg is resolutely committed to partiality, irony, intimacy, and perversity.
赛博格坚决致力于偏颇性、反讽、亲密性和悖谬性。

“私生子（illegitimate）”性格特征

这句话是哈拉维对赛博格“性格特征”的四点核心定义。每一个词都极具分量，且与其反义词（即传统西方人本主义理想）构成了尖锐的对比。

我们需要从反面来理解这四个词，看看赛博格到底拒绝了什么。

1. Partiality（偏颇性 / 局部性）

  • 反面是：Totality / Wholeness（总体性 / 完整性）
  • 理解：
    • 在传统哲学（如马克思主义或黑格尔）中，目标通常是追求“总体真理”或“完整的人”。我们想看到全貌，想成为完人。
    • 赛博格拒绝这种宏大叙事。它承认自己是拼凑的、残缺的、只代表一个特定视角的。
    • 政治意义：赛博格政治不需要建立一个包罗万象的理论（比如“所有女性都受同样的苦”），它只关注局部的连接、碎片化的斗争。它满足于做一个零件，而不是整个机器。

2. Irony（反讽）

  • 反面是：Literalness / Sincerity / Innocence（字面义 / 真诚 / 无辜）
  • 理解：
    • 传统的政治语言喜欢讲“大实话”，喜欢追求纯洁的真理，喜欢扮演无辜的受害者（Innocence）。
    • 赛博格知道这种纯洁是不可能的。它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既是机器又是人，既是压迫工具又是反抗者）。所以它必须用反讽来生存——即同时持有两种相互矛盾的立场。
    • 例子：明明是父权制制造了我，我却用这副身体去反抗父权制，这就是反讽。

3. Intimacy（亲密性）

  • 反面是：Distantiation / Alienation（距离感 / 异化）
  • 理解：
    • 在传统批判理论中，我们要与压迫我们的东西（比如机器、资本）保持距离，要批判它。
    • 但赛博格拒绝距离。它和机器已经长在一起了（比如心脏起搏器、智能手机）。这种关系不是主客体关系，而是极度的亲密。
    • 这种亲密性打破了“人 vs 物”的界限。哈拉维说，我们可以爱我们的机器，因为机器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4. Perversity（悖谬性 / 乖张 / 变态）

  • 反面是：Normality / Naturalness（正常 / 自然）
  • 理解：
    • 这是最激进的一个词。Perverse 在精神分析中指偏离常态的性欲（变态），在日常用语中指“任性、不按常理出牌”。
    • 哈拉维在这里是褒义使用的。如果“自然/正常”意味着异性恋、父权家庭、生儿育女，那么赛博格就是不自然的，是乖张的。
    • 赛博格喜欢这种“不自然”的状态。它不想回归伊甸园，它想搞乱秩序，制造“噪音”。它享受这种违反常规的快乐。

深度解读： 赛博格这个家伙，它坚决地致力于：

  1. Partiality：只做碎片，不求全，也不想代表全人类。
  2. Irony：不说老实话，拥抱矛盾，以此来戏弄那些追求绝对真理的人。
  3. Intimacy：和那些本该被视为异类的东西（比如机器、动物）搞得粘粘糊糊、亲密无间。
  4. Perversity：故意不按常理出牌，故意违反“自然”的法则，以此为乐。

这就是一个反叛的、混杂的、捣蛋的政治主体形象，也就是私生子形象的心理侧写和行为模式。

让我们看看为什么这四个特征是典型的“私生子”特征：

  1. Partiality（偏颇性/局部性）：

    • 正统儿子（嫡子）：继承父亲的全部家业和姓氏，代表家族的整体（Totality）。他必须维护家族的完整性和正统性。
    • 私生子：没有继承权，不被承认，永远处于边缘。他只能代表局部，没有那个“全称”的身份。但他因此获得了自由，不用背负家族沉重的历史包袱。

  2. Irony（反讽）：

    • 正统儿子：必须是**真诚（Sincere）**的，必须相信父亲的法则是真理。
    • 私生子：生活在矛盾中。他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却被父亲的法则排斥。这种生存状态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讽。他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家族规矩（Moral Majority）都是虚伪的，所以他用反讽来解构父亲的权威。

  3. Intimacy（亲密性）：

    • 正统儿子：需要与“下等人”或“异类”保持距离（Distance），以维持血统纯正。
    • 私生子：往往混迹于底层或边缘，与那些被正统社会排斥的人（或物、机器、动物）建立亲密的联盟。这种亲密是不被允许的、跨越阶级的。

  4. Perversity（悖谬/乖张）：

    • 正统儿子：必须遵守规范（Normality），要做个好孩子，传宗接代。
    • 私生子：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乱伦”或“通奸”的结果，是违反规范的产物。既然已经被打上“不正常”的烙印，他干脆拥抱这种乖张（Perversity），甚至以此为荣，以此作为反抗正统的力量。

哈拉维在这一段其实是在给这个“私生子”画画像。

  • 如果是传统的英雄（像亚当、或者马克思主义里的无产阶级），他是要追求正义、真理、解放全人类（总体性） 的。
  • 但赛博格这个“私生子”，它是狡猾的、局部的、跟机器混在一起的、不听话的。

这种形象打破了那种“悲情英雄”或“完美受害者”的刻板印象，展示了一种更灵活、更具破坏力的反抗姿态。

It is oppositional, utopian, and completely without innocence.
它是对立的、乌托邦的，且完全没有无辜。

No longer structured by the polarity of public and private, the cyborg defines a technological polis based partly on a revolution of social relations in the oikos, the household.
赛博格不再由公共与私人的两极对立所构建，它定义了一个技术城邦，部分基于家庭内部社会关系的革命。

Polis and Oikos（城邦与家户）

这是希腊政治哲学的核心概念：

  • Polis（城邦）：公共政治领域，属于自由男性公民
  • Oikos（家户）：私人家庭领域，属于女性、奴隶、儿童
    传统女性主义挑战公/私二分。哈拉维更进一步：在赛博格时代，家户本身已被"技术化"（如远程办公、电子监控），公/私边界彻底瓦解。

Nature and culture are reworked; the one can no longer be the resource for appropriation or incorporation by the other.
自然与文化被重塑了；一方不再能成为被另一方占有或吞并的资源。

The relationships for forming wholes from parts, including those of polarity and hierarchical domination, are at issue in the cyborg world.
在赛博格世界中，从部分形成整体的关系（包括两极对立和等级统治的关系）成了新问题。

Unlike the hopes of Frankenstein's monster, the cyborg does not expect its father to save it through a restoration of the garden; that is, through the fabrication of a heterosexual mate, through its completion in a finished whole, a city and cosmos.
不同于弗兰肯斯坦怪物的愿望，赛博格并不指望它的父亲通过恢复伊甸园来拯救它；也就是说，不指望通过制造一个异性恋配偶，或通过在一个完成的整体、一个城市和宇宙中获得圆满来拯救它。

Frankenstein's Monster（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玛丽·雪莱1818年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科学家制造的怪物请求创造者为它制造一个女性配偶,以获得"完整"。
哈拉维说：赛博格不需要异性恋配对来"完整"——它拥抱不完整性。

The cyborg does not dream of community on the model of the organic family, this time without the oedipal project.
赛博格不梦想建立那种以有机家庭为模型的共同体，这一次没有了俄狄浦斯式的计划。

The cyborg would not recognize the Garden of Eden; it is not made of mud and cannot dream of returning to dust.
赛博格认不出伊甸园；它不是用泥土做的，也不能梦想归于尘土。

注

《圣经》中，人是泥做的，死后归于尘土。赛博格是机器和信息的混合，没有这种循环。

Perhaps that is why I want to see if cyborgs can subvert the apocalypse of returning to nuclear dust in the manic compulsion to name the Enemy.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看看，在那种疯狂强迫命名“敌人”的冲动中，赛博格是否能颠覆回归核尘埃的启示录结局。

Cyborgs are not reverent; they do not re-member the cosmos.
赛博格并不虔诚；它们不通过记忆重组 宇宙。

Re-member（记忆重组）

哈拉维玩了个双关：

1. 字面含义：Remember（记忆/怀念）

  • 如果不加连字符，remember 就是“记得、怀念”。
  • 在宗教语境下，reverent（虔诚）的人会怀念那个原本完美的宇宙（Cosmos/Garden of Eden），怀念上帝创造的秩序。
  • 赛博格不虔诚，它不怀旧，它不“记得”那个从来没存在过的完美过去。

2. 深层含义：Re-member（重新-成员化 / 重新-肢解组合）

  • Member：成员，也指身体的肢体（limbs）。
  • Dis-member：肢解（把身体撕碎）。
  • Re-member：把被肢解的部分重新拼凑起来，恢复原状。

哈拉维在这里借用了这个词源学含义。

  • 传统神话（如伊甸园/俄狄浦斯）：试图把破碎的世界（堕落后的世界） 重新拼凑（Re-member） 成一个完美的整体（Cosmos），恢复那个 lost unity（失去的统一）。
  • 赛博格：它不需要这种“恢复原状”。它本身就是碎片化的、拼贴的。它不想把宇宙拼回成一个完美的球体。它接受断裂和破碎。

They are wary of holism, but needy for connection- they seem to have a natural feel for united front politics, but without the vanguard party.
它们警惕整体论，但渴望连接——它们似乎对统一战线政治有一种天然的感觉，但不需要先锋党。

The main trouble with cyborgs, of course, is that they are the illegitimate offspring of militarism and patriarchal capitalism, not to mention state socialism.
当然，赛博格的主要麻烦在于，它们是军国主义和父权资本主义（更不用说国家社会主义）的私生子。

But illegitimate offspring are often exceedingly unfaithful to their origins. Their fathers, after all, are inessential.
但是，私生子这种非法后代，往往对他们的起源极度不忠。毕竟，他们的父亲是无关紧要的。

私生子（Illegitimate Offspring）与不忠（Unfaithful）

这是一个极具力量的隐喻。
赛博格虽然是冷战军事工业（父亲）制造出来的，但因为它是私生子（不被法律/传统承认），它不必遵守父亲的规则。
它可以背叛它的制造者，利用这些高科技去做完全不同的事情（比如女性解放）。
“父亲是无关紧要的” 意味着我们可以夺取技术，而不必认同父权制。

在第三部分，哈拉维列举了定义赛博格时代的三大 “边界崩塌”（Boundary Breakdowns）。
这是理解她为何认为我们已经是赛博格的基础。
这段文字涉及大量科学史、人类学和物理学的隐喻。

三、三个边界的崩塌​

第8段：引言​

I will return to the science fiction of cyborgs at the end of this chapter, but now I want to signal three crucial boundary breakdowns that make the following political-fictional (political-scientific) analysis possible.
在本章末尾，我将回到赛博格科幻小说的话题，但现在我想指出三个关键的边界崩塌，正是它们使得接下来的政治-虚构（政治-科学）分析成为可能。

第9-10段：第一个崩塌——人与动物​

(Breakdown 1: Human vs. Animal)

By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in United States scientific culture, the boundary between human and animal is thoroughly breached.
到了二十世纪末，在美国科学文化中，人类与动物之间的边界已被彻底打破。

The last beachheads of uniqueness have been polluted if not turned into amusement parks--language, tool use, social behaviour, mental events, nothing really convincingly settles the separation of human and animal.
那些标榜人类独特性的最后滩头堡（如语言、工具使用、社会行为、心理活动），即便没有沦为游乐园（供人消遣的景观），也已被彻底污染（不再纯粹）了——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人信服地确立人类与动物的分隔。

Beachheads of Uniqueness（独特性的滩头堡）

军事隐喻：

  • Beachhead（滩头堡/登陆场）是军事术语，指军队在敌方海岸占领的一小块据点，是最后的防线或立足点。
  • 在这里，哈拉维把“人类”比作一支正在节节败退的军队。人类一直试图证明自己比动物高级、独特。
  • 为了守住这种优越感，人类设立了一个又一个的“据点”（标准）：
    • “只有人会用工具！”（据点A）
    • “只有人有语言！”（据点B）
    • “只有人有社会行为！”（据点C）
  • 防线崩溃：
    • 但是，20世纪的科学（灵长类动物学、行为学）发现：黑猩猩也会用草棍钓蚂蚁（工具），海豚有复杂的语言，甚至蜜蜂也有社会结构。
    • 于是，这些证明人类“独一无二”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失守了。

衍生的两个隐喻：“被污染”与“游乐园”
哈拉维说这些据点面临两种命运：

  • 1: Polluted（被污染）
    • 含义：不再纯洁了。以前我们认为“语言”是神圣的、只有人类才有的（纯洁的）。
      现在科学家告诉我们，动物也有语言。所以“语言”这个概念被动物的兽性“污染”了。人类不再神圣。
  • 2: Turned into amusement parks（变成了游乐园）
    • 含义：这是哈拉维的嘲讽。
    • 当科学家发现大猩猩可可（Koko）能学手语时，这并没有引起深刻的哲学反思，反而变成了大众文化的景观（Spectacle）。
    • 我们把这些会手语的猩猩放进动物园、拍成电视节目，让大家看着乐呵：“哇，看那个猴子像人一样！”
    • 原本严肃的科学分界线，变成了一种供人消遣的 “迪士尼乐园式” 的消费品。我们不再敬畏这种边界，而是消费这种边界模糊带来的新奇感。

And many people no longer feel the need for such a separation; indeed, many branches of feminist culture affirm the pleasure of connection of human and other living creatures.
许多人不再觉得需要这种分隔；事实上，许多女性主义文化流派肯定了人类与其他生物相连的快乐。

Movements for animal rights are not irrational denials of human uniqueness; they are a clear-sighted recognition of connection across the discredited breach of nature and culture.
动物权利运动并非对人类独特性的非理性否认；它们是一种清晰的洞见，看见了在那个早已破产的自然-文化鸿沟之上，存在着怎样的连接。

Animal Rights Movements（动物权利运动）

1970-80年代兴起，受彼得·辛格《动物解放》等影响。
哈拉维将其与女性主义、反种族主义联系起来——都挑战"自然等级"。

Nature/Culture Breach（自然/文化的鸿沟）

启蒙运动以来，西方思想将"自然"（动物、女性、有色人种）与"文化"（人类、男性、白人）对立。
生物学和进化论揭示：这条边界是社会建构的。

Biology and evolutionary theory over the last two centuries have simultaneously produced modern organisms as objects of knowledge and reduced the line between humans and animals to a faint trace re-etched in ideological struggle or professional disputes between life and social science.
过去两个世纪的生物学和进化论，在将现代有机体作为知识对象生产出来的同时，也将人类与动物之间的界限缩小为一道微弱的痕迹，仅在意识形态斗争或生命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专业争端中被重新刻画。

Within this framework, teaching modern Christian creationism should be fought as a form of child abuse.
在这个框架内，教授现代基督教神创论应当被视为一种虐待儿童（child abuse） 的形式加以反对。

Creationism as Child Abuse（神创论作为虐待儿童）

1980年代美国保守派推动在公立学校教授"创造科学"（否认进化论）。
哈拉维的激进立场：教孩子反科学的人类中心主义是精神虐待。

Biological-determinist ideology is only one position opened up in scientific culture for arguing the meanings of human animality.
生物决定论意识形态仅仅是科学文化中为争论人类兽性意义而开启的立场之一。

There is much room for radical political people to contest the meanings of the breached boundary.
激进的政治人士，还有很大的空间去争夺这一被打破的边界的意义。

The cyborg appears in myth precisely where the boundary between human and animal is transgressed. Far from signalling a walling off of people from other living beings, cyborgs signal disturbingly and pleasurably tight coupling.
赛博格恰恰在人类与动物边界被僭越的神话之处出现。赛博格绝不意味着将人类与其他生物隔绝开来，相反，它们标志着一种既令人不安又令人愉悦的紧密耦合（coupling）。

Bestiality has a new status in this cycle of marriage exchange.
兽交（Bestiality） 在这个婚姻交换的循环中有了新的地位。

Bestiality（兽交）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且具有挑衅性的用词，原因如下：

  • 1. 人类学背景：婚姻交换 (Marriage Exchange)
    • 这句话借用了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的结构主义人类学理论。
    • 在传统人类学中，婚姻交换（男人交换女人以建立联盟）是文化诞生的标志，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基石。这种交换必须严格遵守乱伦禁忌和物种界限（人只能和人结婚）。
    • 哈拉维在这里是反讽：现在的赛博格世界里，不仅男人和女人在交换，人类和动物、人类和机器也在进行某种形式的“联姻”或“交换”（基因交换、器官移植、情感连接）。
  • 2. Bestiality 的具体含义
    • 在传统法律和宗教中，Bestiality 是一种具体的罪行（人与动物发生性关系）。这是一种打破物种界限的终极禁忌。
    • 哈拉维在前文刚说完“人与动物的界限被打破了”，紧接着说“Bestiality 有了新地位”。
    • 她的意思是：既然界限没了，这种曾经被视为极大罪恶的跨物种结合（隐喻意义上的，如植入猪心脏瓣膜，或在这个语境下，人与动物的紧密共生），现在变得正常了，甚至有了新的合法地位。

这意味着在赛博格时代，我们和动物/机器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某种类似“联姻”甚至“乱伦/兽交”的地步（比如前文提到的狒狒心脏移植给人）。这不再是禁忌，而是高科技医学的日常。

第11-12段：第二个崩塌——有机体（人/动物）与机器​

(Breakdown 2: Organism vs. Machine)

The second leaky distinction is between animal-human (organism) and machine.
第二个渗漏的区别在于动物-人类（有机体）与机器之间。

Pre-cybernetic machines could be haunted; there was always the spectre of the ghost in the machine.
前控制论时代的机器可能会闹鬼；总有一种机器中的幽灵的幻影。

Ghost in the Machine（机器中的幽灵）

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1949年批判笛卡尔身心二元论的术语。
笛卡尔认为：身体是机器，心灵是非物质的"灵魂"（ghost）。
哈拉维指出：在前计算机时代，机器被认为是"死"的，需要人类灵魂来"驱动"。

This dualism structured the dialogue between materialism and idealism that was settled by a dialectical progeny, called spirit or history, according to taste.
这种二元论构建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间的对话，这场对话最终由一个辩证的后代解决，根据口味被称为精神或历史。

Materialism vs. Idealism（唯物主义 vs. 唯心主义）
  • 唯物主义：物质第一性，意识是物质的产物
  • 唯心主义：精神/观念第一性
  • 黑格尔的辩证综合：精神通过物质实现自身（"绝对精神"）
  • 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由物质生产力推动

在赛博格时代，这些区分都失效了——人工智能既是物质（硅芯片）又是"智能"（算法）。

But basically machines were not self-moving, self-designing, autonomous. They could not achieve man's dream, only mock it.
但归根结底，那时的机器无法自我运动、自我设计，也没有自主性。它们无法实现人类的梦想，只能是对这一梦想的拙劣模仿与嘲弄。

They were not man, an author to himself, but only a caricature of that masculinist reproductive dream. To think they were otherwise was paranoid.
它们不是人——那个能够自我定义的主体，而仅仅是那场男性主义生殖迷梦的讽刺画。在当时，若认为机器不只于此，那便是患了偏执狂。

Author to Himself（自我的作者）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哲学概念，源自西方人本主义（Humanism）和自由主义传统。

  • 1. 什么是“自我的作者” (An author to himself)？

    • 含义：指具有独立自主性（Autonomy）、能够自我决定、自我创造的主体。
    • 背景：在启蒙运动以来的西方思想中，“人”（Man，通常指白人男性）被认为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不是被别人完全决定的（不像机器被程序决定，动物被本能决定）。
      人是自己命运的作者，他书写自己的人生剧本。这种“自我创造”的能力，被认为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神性。
    • 哈拉维的语境：在那时，机器显然不是“自我的作者”，因为机器是被人设计的。机器没有自由意志。只有“人”才有资格当作者。

  • 2. 什么是“男性主义生殖梦想” (Masculinist reproductive dream)？

    • 含义：指男人想要像上帝一样，不通过女人，仅凭自己的理性/技术创造出完美生命的渴望。
    • 例子：皮格马利翁（雕刻出完美少女并爱上她）、弗兰肯斯坦（用尸块拼出生命）、甚至上帝造亚当。
    • 讽刺画 (Caricature)：以前的机器（如自动人偶）只是这个梦想的“讽刺画”。因为它们虽然看起来像人，但并没有灵魂（Ghost），不能真的自我思考。
      它们只是男人那种“我想自己生孩子/造人”的虚荣心的拙劣模仿。

  • 3. 为什么认为机器有灵魂是“偏执狂” (Paranoid)？

    • 含义：在旧时代，如果你觉得你的打字机或蒸汽机有自己的想法（是自我的作者），大家会觉得你疯了（Paranoid，被迫害妄想症或偏执狂）。你会觉得机器在密谋反对你，或者机器里有鬼。
    • 反转：但哈拉维紧接着说 "Now we are not so sure"（现在我们不那么确定了）。现在我们的机器（AI）确实开始像“自我的作者”了（自我学习、自我生成），所以现在觉得机器有想法不再是发疯，而是现实。

Now we are not so sure. Late twentieth-century machines have made thoroughly ambiguou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natural and artificial, mind and body, self-developing and externally designed, and many other distinctions that used to apply to organisms and machines.
现在我们不那么确定了。二十世纪晚期的机器已经彻底模糊了自然与人工、心与身、自我发展与外部设计以及许多其他曾适用于区分有机体与机器的差别。

Our machines are disturbingly lively, and we ourselves frighteningly inert.
我们的机器活跃得令人不安，而我们自己却迟钝得吓人。

注

全书金句之一。
想想智能算法在主动推荐，而人类像僵尸一样刷手机。
机器越来越"活"（自主、灵活、学习）
人类越来越"死"（沙发土豆、屏幕依赖、算法控制）

Technological determination is only one ideological space opened up by the reconceptions of machine and organism as coded texts through which we engage in the play of writing and reading the world.
技术决定论只是由于将机器和有机体重新构想为编码文本而开启的一个意识形态空间，通过这些文本，我们参与到书写和阅读世界的游戏中。

Coded Texts（编码文本）

信息论视角下，DNA是"遗传编码"，计算机程序是"数字编码"，社会规范也是"文化编码"。
一切都可以被解读为"文本"（符号系统）。

'Textualization' of everything in poststructuralist, postmodernist theory has been damned by Marxists and socialist feminists for its utopian disregard for the lived relations of domination that ground the 'play' of arbitrary reading.
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理论中对一切事物的“文本化”，一直受到马克思主义者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的谴责，指责其以一种乌托邦式的态度无视了构筑在任意阅读“游戏”之下的现实统治关系。

Textualization（文本化）

后结构主义（德里达、福柯）主张：

  • 没有"文本之外"（There is no outside-text）
  • "现实"总是通过话语/文本被建构
  • 马克思主义批评：这忽视了物质压迫（饥饿、暴力）的真实性

It is certainly true that postmodernist strategies, like my cyborg myth, subvert myriad organic wholes (for example, the poem, the primitive culture, the biological organism).
确实，后现代主义策略（如我的赛博格神话）颠覆了无数有机整体（例如：那首诗、那个原始文化、那个生物有机体）。

In short, the certainty of what counts as nature -- a source of insight and promise of innocence -- is undermined, probably fatally.
简而言之，关于什么算作“自然”——作为一种洞察力的源泉和无辜的承诺——的确定性被破坏了，甚至可能是致命的破坏。

The transcendent authorization of interpretation is lost, and with it the ontology grounding 'Western' epistemology. But the alternative is not cynicism or faithlessness, that is, some version of abstract existence, like the accounts of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 destroying 'man' by the 'machine' or 'meaningful political action' by the 'text'.
解释的超验授权丧失了，随之丧失的是作为“西方”认识论基础的本体论。
但这并不意味着唯一的替代选择就是犬儒主义或信仰缺失，也就是说，不是某种抽象存在的某个版本的理论，比如技术决定论关于"机器"摧毁"人"，或"文本"摧毁"有意义的政治行动"的叙述。

Transcendent Authorization（超验授权）

传统认识论依赖超越性保证：

  • 宗教：上帝视角
  • 启蒙运动：普遍理性
  • 马克思主义：历史规律
  • 自然主义女性主义：女性与自然的特殊连结
    哈拉维说：这些都是幻觉。没有"上帝视角"，所有知识都是情境性的。

Who cyborgs will be is a radical question; the answers are a matter of survival. Both chimpanzees and artefacts have politics, so why shouldn't we?
赛博格将会是谁，这是一个激进的问题；其答案关乎生死存亡。既然黑猩猩和人造物都有政治，我们（作为赛博格）又凭什么没有呢？

Who cyborgs will be（赛博格将会是谁）

哈拉维在这里进行了一场本体论的 政变。
1. 为什么把黑猩猩、人造物和“我们”并列？
这句话的逻辑是这样的：
如果连那些我们以前认为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处于被动地位的东西（动物和机器），现在都被证明拥有复杂的政治（Politics），那么“我们”（作为赛博格的人类）就更应该重新思考我们的政治是什么了。

A. 黑猩猩的政治 (Chimpanzees)

  • 传统观点：动物只有本能（Instinct），没有政治。政治是人类理性的特权。
  • 德瓦尔（Frans de Waal）的颠覆：
    • 德瓦尔观察到，黑猩猩群体中充满了马基雅维利式的权谋。它们会结盟、背叛、安抚、通过互惠来获取权力。
    • 哈拉维的用意：这打破了“自然”是纯真、野蛮或非政治的幻想。
      自然本身就是政治的。既然黑猩猩都在搞政治，我们就不能说“回归自然”就是逃避政治斗争。

B. 人造物的政治 (Artefacts)

  • 传统观点：技术是中立的（Neutral）。枪不杀人，人杀人。技术只是工具，好坏取决于谁用。
  • 温纳（Langdon Winner）的颠覆：
    • 温纳著名的例子是纽约长岛的立交桥。设计师罗伯特·摩西（Robert Moses）故意把桥修得很低。
    • 结果：私家车（白人中产阶级开）能过去，但公交车（黑人穷人坐）太高过不去。
    • 结论：这个水泥桥本身就在执行种族隔离政策。即便设计师死了，这座桥还在继续搞歧视。物体本身就在搞政治。
    • 哈拉维的用意：这打破了“技术中立论”。所有的机器、代码、建筑都内嵌了统治关系（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2. "Who cyborgs will be"（赛博格将会是谁）

  • 激进的问题：
    • 如果不只是“人”有政治，连猴子和桥梁都有政治，那么“赛博格”（人+猴子+桥梁的混合体）的政治是什么？
    • 我们不能再用旧的“人权”、“公民权”来定义政治了。我们需要一种能把基因、代码、动物、机器都纳入考量的新政治。
  • 答案关乎生存：
    • 如果我们看不懂“人造物的政治”（比如看不懂算法怎么歧视女性），我们就会被系统吞噬。
    • 如果我们看不懂“黑猩猩的政治”（比如看不懂病毒跨物种传播的生态政治），我们就会死于瘟疫。
    • 所以，搞清楚赛博格是谁（我们与技术/自然的关系），不是哲学游戏，而是为了活下去。

3. "Why shouldn't we?"（为什么我们不应该有？） 这句话是一个反讽的反问句。

  • 字面意思：既然它们都有政治，我们当然也应该有。
  • 深层含义：
    • 很多传统左派或人文主义者还在纠结“技术是不是异化了我们”、“我们要不要拒绝技术回归人性”。
    • 哈拉维在嘲笑这种纠结：醒醒吧！连那边的猴子和这边的电脑芯片都在积极搞政治斗争了，你们人类还在那儿伤春悲秋，还在那儿讨论“纯洁的人性”？
    • 我们应该像黑猩猩利用盟友、像设计师利用桥梁一样，主动利用我们的赛博格身份（技术、连接、杂交）去搞政治斗争。别再装清高了。

第13-14段：第三个崩塌——物理与非物理​

(Breakdown 3: Physical vs. Non-physical)

The third distinction is a subset of the second: the boundary between physical and non-physical is very imprecise for us.
第三个区别是第二个的子集：物理与非物理之间的边界对我们来说非常模糊。

Pop physics books on the consequences of quantum theory and the indeterminacy principle are a kind of popular scientific equivalent to Harlequin romances as a marker of radical change in American white heterosexuality: they get it wrong, but they are on the right subject.
关于量子理论后果和测不准原理的大众通俗物理书，就如同那些廉价的哈利昆言情小说（它们标志着美国白人异性恋关系的激进变革）在科普界的翻版：虽然它们在具体内容上往往是错的，但它们却切中了正确的主题。

即确定性的丧失。

确定性的丧失

哈拉维这里把量子物理科普书和廉价言情小说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拉在一起做类比，用来解释美国文化的深层变迁。 1. 两个比较对象 对象 A：Pop physics books（大众物理科普书）

  • 内容：讲量子力学、测不准原理（海森堡）、薛定谔的猫等。
  • 特点：通常会把复杂的物理学过度简化、神秘化，甚至搞成“东方神秘主义物理学”（比如《物理之道》）。
  • 哈拉维的评价：They get it wrong（它们在科学细节上经常瞎扯，甚至把物理学歪曲成玄学）。 对象 B：Harlequin romances（哈利昆罗曼史 / 廉价言情小说）
  • 内容：霸道总裁爱上我、护士爱上医生等模式化的爱情故事。
  • 背景：在美国70-80年代非常流行，主要读者是白人女性。
  • 哈拉维的评价：marker of radical change in American white heterosexuality（它们标志着美国白人异性恋关系的激进变革）。

2. 为什么说言情小说标志着“激进变革”？ 这听起来很反直觉，言情小说不是最保守的吗？

  • 深层逻辑：虽然这些小说表面上写的是传统的“男强女弱”，但它们大量涌现并被疯狂消费，反映了当时女性对传统婚姻的不满和对新型亲密关系的渴望（即使这种渴望被扭曲成了幻想）。
    它们触及了一个核心痛点：旧的异性恋模式出问题了，女人们在寻找新的情感刺激和解释。

3. 核心论点：They get it wrong, but they are on the right subject. 哈拉维的意思是，这两类书虽然都很Low（一个乱讲科学，一个乱写爱情），但它们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同一个时代精神（Zeitgeist）：

  • “选对了主题” (On the right subject)：
    • 这个主题就是：确定性的丧失 (Loss of Certainty)。
    • 物理书抓住了：世界不再是牛顿式的、确定的、机械的，而是概率的、模糊的、纠缠的、不可预测的（量子力学）。
    • 言情小说抓住了：男女关系不再是固定的、传统的、理所当然的，而是混乱的、需要重新协商的、充满不确定性的。
  • “搞错了内容” (Get it wrong)：
    • 科普书把量子力学搞成了玄学。
    • 言情小说把性别危机搞成了廉价的浪漫幻想。
    • 但是，它们之所以畅销，是因为大众（无论是读者还是家庭主妇）潜意识里都感觉到了：旧的世界观（确定的物理/确定的婚姻）崩塌了。

Modern machines are quintessentially microelectronic devices: they are everywhere and they are invisible.
现代机器本质上是微电子设备：它们无处不在，而且它们是不可见的。

Microelectronic Devices（微电子设备）
  • Everywhere and Invisible（无处不在且不可见）：这是权力的新形态。传统权力可见（如监狱、工厂），微电子权力渗透日常生活（手机、信用卡、监控摄像头）但"看不见"。
  • 这呼应福柯的"全景监狱"（Panopticon），但更隐蔽。

Modern machinery is an irreverent upstart god, mocking the Father's ubiquity and spirituality.
现代机器是一个不敬的暴发户神，嘲弄着“天父”的无所不在和精神性。

Irreverent Upstart God Mocking the Father（嘲弄天父的不敬暴发户神）
  • 天父（Father）：基督教的全能上帝，无所不在（omnipresent）、纯精神（spiritual）
  • 微电子技术：也"无所不在"（遍布全球网络），也"非物质"（信号、数据），但它是"不敬的"——不需要崇拜，不承诺救赎

The silicon chip is a surface for writing; it is etched in molecular scales disturbed only by atomic noise, the ultimate interference for nuclear scores.
硅芯片是一个书写的表面；它在分子尺度上蚀刻，仅受到原子噪声的干扰，那是核乐谱的终极干扰。

Silicon Chip as Writing Surface（硅芯片作为书写表面）
  • 德里达说"书写先于言语"（writing precedes speech）
  • 哈拉维更进一步：芯片上的电路蚀刻本身就是"书写"——编码现实的根本方式
  • Atomic Noise（原子噪音）：量子层面的随机扰动。"噪音"既是技术问题，也是隐喻——完美控制的不可能性，系统中的裂缝。

Writing, power, and technology are old partners in Western stories of the origin of civilization, but miniaturization has changed our experience of mechanism.
书写、权力和技术是西方文明起源故事中的老搭档，但微型化改变了我们对机制的体验。

Writing, Power, Technology（书写、权力、技术）
  • 西方神话：书写标志文明诞生（如苏美尔楔形文字、希腊字母）
  • 福柯《规训与惩罚》：档案、表格、考试——书写是现代权力的工具
  • 哈拉维：在信息时代，"书写"不再是笔墨纸砚，而是编程、编码、数据库

Miniaturization has turned out to be about power; small is not so much beautiful as pre-eminently dangerous, as in cruise missiles.
微型化结果关乎权力；“小”与其说是美好的，不如说是极端危险的，就像巡航导弹那样。

Miniaturization as Power（微型化即权力）
  • Small is Beautiful（小即是美）：1973年舒马赫的书,主张小规模、去中心化技术
  • 哈拉维的反讽：小是危险的！
    • 巡航导弹：小巧、精确、致命（里根时代的关键武器）
    • 微芯片：越小越便宜，越容易无孔不入地监控、剥削

Contrast the TV sets of the 1950s or the news cameras of the 1970s with the TV wrist bands or hand-sized video cameras now advertised.Our best machines are made of sunshine; they are all light and clean because they are nothing but signals, electromagnetic waves, a section of a spectrum, and these machines are eminently portable, mobile -- a matter of immense human pain in Detroit and Singapore.
将1950年代的电视机或1970年代的新闻摄像机与现在广告中的电视腕带或手持摄像机做对比。
我们最好的机器是由阳光制成的；它们轻盈洁净，因为它们不过是信号、电磁波、光谱的一部分，这些机器显著地便于携带和移动——这对底特律和新加坡的人们来说是巨大的痛苦。

Made of Sunshine（由阳光制成）
  • 光学技术：光纤、激光、光盘
  • "清洁"的幻觉：高科技产业自我呈现为"无烟工业"，但：
    • Detroit（底特律）：汽车工业衰落,工人失业（"铁锈地带"）
    • Singapore（新加坡）：电子装配工厂，女工在有毒环境中工作
  • 流动性（Mobility）：资本、信息高度流动；工人被困在特定地理位置（"不透明"）

People are nowhere near so fluid, being both material and opaque. Cyborgs are ether, quintessence.
人类远没有那么流动，既是物质的又是不透明的。赛博格是以太，是第五元素。

以太和第五元素

这段话是哈拉维在对比旧的实体（人类/有机体）与新的实体（赛博格/微电子机器） 在物理属性上的根本差异。

要理解“第五元素”，我们需要回到古希腊物理学和炼金术的背景。
1. 什么是 Ether（以太）和 Quintessence（第五元素）？

  • 古希腊物理学：
    • 亚里士多德认为，地球上的万物由四种基本元素构成：土、水、气、火。这四种元素是物质的 (Material)、沉重的、可朽的、不透明的。
    • 但在月球以上的宇宙（天界），由一种完美的、神圣的物质构成，这就是 第五元素 (Quintessence)，也就是 以太 (Ether)。
    • 特点：它是透明的、不可见的、永恒的、纯净的、无处不在的，它是光的介质，是精神/灵魂的载体。

2. 哈拉维的隐喻：新机器是“神圣的” 哈拉维在这里用了一个反讽的隐喻：

  • 人类 (People)：
    • 我们还停留在旧物理学里。我们是由土和水做的（肉体）。
    • 我们是 Opaque（不透明的）：光照不过去，我们在雷达上有回波，我们笨重，跑得慢。
    • 我们是 Material（物质的）：我们有实体，占地方。
  • 赛博格/新机器 (Cyborgs/Modern Machines)：
    • 它们像以太一样。
    • 例子：想想 Wi-Fi 信号、无线电波、光纤里的光、芯片里的电子流。
    • 它们是 Fluid（流动的）：光速传播，瞬间到达全球。
    • 它们是 Invisible（不可见的）：你看不见 Wi-Fi 信号，但它无处不在。
    • 它们是 Quintessence（第五元素/精华）：它们仿佛摆脱了沉重的肉体，变成了纯粹的 “精神”（也就是信息）。

3. 为什么这很可怕？
在的后文中，哈拉维解释了这种对比的政治后果：

  • 人类太笨重了：工人罢工需要肉身站在工厂门口阻挡机器。
  • 资本太轻灵了：赛博格资本（电子资金转账）只需要按一个键，资金就以光速从底特律飞到了新加坡。
  • 不对称战争：笨重的人类（Material/Opaque）根本抓不住那些像幽灵一样的信号（Ether/Quintessence）。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四、LAG与亲和力政治​

第15-16段：新的政治图景​

The ubiquity and invisibility of cyborgs is precisely why these sunshine-belt machines are so deadly. They are as hard to see politically as materially.
赛博格的无所不在和不可见性，正是这些阳光地带机器如此致命的原因。在政治上看见它们和在物质上看见它们一样困难。

They are about consciousness - or its simulation.
它们关乎意识——或对意识的模拟。

They are floating signifiers moving in pickup trucks across Europe, blocked more effectively by the witch-weavings of the displaced and so unnatural Greenham women,who read the cyborg webs of power so very well, than by the militant labour of older masculinist politics, whose natural constituency needs defence jobs.
它们（指核导弹）是装在皮卡车里穿越欧洲的漂浮能指。比起那些旧式男性主义政治的激进劳工（其天然选民依赖国防工作糊口），那些流离失所、因而显得‘不自然’的格林汉姆妇女，反而能更有效地阻挡它们。这些妇女用巫术般的编织，极好地解读了赛博格的权力网络

漂浮能指

这段话融合了符号学（Semiotics）、冷战军事史和女性主义运动史。
“漂浮能指” (Floating Signifiers) 指的就是那些装在卡车里、意义不明、到处乱跑的核导弹。
要理解 在这里的具体含义，我们必须先搞清楚哈拉维在描述什么具体的历史事件。

1. 历史背景：格林汉姆公地的巡航导弹

  • 事件：1980年代初，美国在西欧（特别是英国的 Greenham Common 基地）部署 巡航导弹 (Cruise Missiles)。
  • 特点：巡航导弹与传统的洲际导弹不同。它们体积小，机动性极强。平时它们不是固定在发射井里，而是装在普通的卡车/皮卡车 (Pickup trucks) 上，在欧洲的公路上到处开。
  • 隐形性：因为它们藏在普通卡车里，混在民用交通中，苏联卫星很难发现，普通抗议者也很难锁定它们。这正是哈拉维前面说的 "Invisible" 和 "Sunshine machines"。

2. 什么是“漂浮能指” (Floating Signifiers)？

  • 符号学定义：
    • 能指 (Signifier)：符号的形式（比如“猫”这个字，或者这里指“那辆卡车”）。
    • 所指 (Signified)：符号的意义（比如那辆卡车里装的是“核毁灭”还是“土豆”？）。
    • 漂浮 (Floating)：当一个能指没有固定的所指，意义不确定，或者可以在不同语境下任意滑动时，它就是漂浮的。
  • 哈拉维的用法：
    • 那些装着核弹头的卡车在欧洲公路上跑来跑去。
    • 对于普通人来说，它们只是一个个没有意义的符号（能指）——看起来就是辆普通卡车。你不知道它意味着“和平保卫者”还是“世界末日”，也不知道它此刻在哪里。
    • 它们是脱离了固定地点的（在漂浮/移动），也是脱离了固定意义的（隐形的杀手）。它们是纯粹的、流动的死亡符号。

3. 格林汉姆妇女 vs. 激进劳工

  • 激进劳工 (Militant Labour)：
    • 指传统的左派工会、男性工人。
    • 困境：他们虽然反对资本主义，但他们需要工作。国防工业（造导弹）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所以他们对导弹的态度是矛盾的。他们看不穿导弹的本质，因为他们的利益（饭碗）和导弹绑在一起。
    • 哈拉维评价：他们是旧政治，无效。
  • 格林汉姆妇女 (Greenham Women)：
    • 指在基地外扎营抗议的女性主义者。
    • 手段：她们用巫术编织 (Witch-weavings)——比如在基地的铁丝网上织毛线网，或者在卡车经过时吟唱咒语、围着基地跳螺旋舞。
    • 为什么更有效？：
      • 看起来她们在搞封建迷信（Unnatural/Witch），疯疯癫癫的。
      • 但哈拉维认为，正是这种非理性的、符号化的对抗，成功地 “捕捉” 到了那些漂浮的能指。
      • 当妇女们用毛线网缠住基地时，她们把那些隐形的、高科技的杀人机器显形了。她们读懂了赛博格的权力网络（Webs of Power）——这不仅是物理的网，也是信息的网。
      • 因为她们是流离失所 (Displaced) 的（离开了家庭主妇的岗位，住在帐篷里），她们不再受制于旧秩序，所以能看穿新秩序。

Ultimately the 'hardest' science is about the realm of greatest boundary confusion, the realm of pure number, pure spirit, C3I, cryptography, and the preservation of potent secrets.
归根结底，最“硬”的科学关乎那个边界最为混淆的领域，那个纯粹数字、纯粹精神、C3I、密码学以及保存强力秘密的领域。

注

此处为双重反讽。
一方面，最“硬”的唯物科学变成了研究“纯精神/数字”的神秘学；另一方面，这些看似最中立、最抽象的领域，恰恰是军事控制（C3I）和权力秘密的最核心所在。

The new machines are so clean and light.
这些新机器是如此洁净、轻盈。

Their engineers are sun-worshippers mediating a new scientific revolution associated with the night dream of post-industrial society.
它们的工程师是拜日者，，充当着灵媒，促成了一场与后工业社会那场夜梦相关联的新科学革命。。

拜日者

指崇拜光（光纤/激光/硅谷阳光）的技术精英。
但他们创造的其实是一个“夜梦”——即可能带来黑暗后果的未来，或者是潜意识里的欲望。

The diseases evoked by these clean machines are 'no more' than the minuscule coding changes of an antigen in the immune system, 'no more' than the experience of stress.
这些洁净机器所诱发的疾病，“不过是”免疫系统中抗原微小的编码改变，“不过是”对压力（stress） 的体验。

Diseases of Coding（编码的疾病）
  • 免疫学视角：疾病=身体无法正确识别"自我"与"他者"的编码错误
  • AIDS：1980年代初刚被识别，被媒体污名化为"同性恋瘟疫"
  • 压力（Stress）：1980年代流行病学的新概念——不是病菌，而是"信息过载"导致的系统失调

新机器带来的伤害不是断手断脚（工业时代的病），而是看不见的免疫系统崩溃、过劳死、抑郁。
这里的“不过是”带有反讽意味，指这些微小的变化是致命的。

The nimble fingers of 'Oriental' women, the old fascination of little Anglo-Saxon Victorian girls with doll's houses, women's enforced attention to the small take on quite new dimensions in this world.
“东方”女性那一双双灵巧的手，盎格鲁-撒克逊维多利亚时代小女孩对玩偶之家的古老迷恋，以及女性被迫对微小事物的关注，在这个世界上都获得了全新的维度。

'Oriental' Women Making Chips（制造芯片的"东方"女性）
  • 1980年代，东亚（韩国、台湾、新加坡、菲律宾）成为全球电子产业中心
  • 跨国公司逻辑："东方女性"手指灵巧、顺从、便宜
  • 哈拉维的反讽：维多利亚时代，女性被训练做针线活（doll's houses）；现在，同样的"微小劳动"被全球资本利用——但这些女工也在抵抗

哈拉维把这种残酷的剥削，与维多利亚时代小女孩玩玩偶屋并置。 亚洲女工在显微镜下造芯片（因为手巧），这与维多利亚时代女孩玩微缩模型、传统女性做针线活，虽然都是关注“微小”，但意义完全变了。现在的“微小”关乎全球资本和核战争。

There might be a cyborg Alice taking account of these new dimensions.
也许会有一位赛博格爱丽丝（Alice），来考量这些新的维度。

Cyborg Alice（赛博格爱丽丝）
  • 《爱丽丝梦游仙境》：维多利亚时代关于女孩与奇异世界的故事
  • 赛博格爱丽丝：在微电子、生物技术的"奇异世界"中导航的女性
  • 不再是无辜的维多利亚女孩，而是主动的、技术娴熟的主体

Ironically, it might be the unnatural cyborg women making chips in Asia and spiral dancing in Santa Rita jail whose constructed unities will guide effective oppositional strategies.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也许正是那些在亚洲制造芯片的、以及在圣塔丽塔监狱里跳螺旋舞的不自然的赛博格女性，她们所构建的统一体将引导出有效的反抗策略。

"Spiral dancing in Santa Rita jail"（圣塔丽塔监狱里的螺旋舞）
  • 螺旋舞：一种新异教（Neo-pagan）或生态女性主义的仪式舞蹈，象征能量流动和重生。
  • 背景：1980年代初，许多反核抗议者（包括女性主义者和现代女巫）在加州 Livermore 核实验室抗议被捕，关进 Santa Rita 监狱。
  • 哈拉维的点睛之笔：这些在监狱里跳大神的“女巫”，和在亚洲流水线上造芯片的“女工”，看似一个是封建迷信，一个是高科技奴隶。
    但哈拉维说，她们都是赛博格，她们都处于这个系统的边缘和核心，她们都是被系统定义为“不自然”的人，也是最接近系统核心的人。她们的联合（Constructed Unities）才是未来的希望。

So my cyborg myth is about transgressed boundaries, potent fusions, and dangerous possibilities which progressive people might explore as one part of needed political work.
所以，我的赛博格神话关乎被僭越的边界、强有力的融合以及危险的可能性，这些都是进步人士可以作为必要的政治工作的一部分去探索的。

One of my premises is that most American socialists and feminists see deepened dualisms of mind and body, animal and machine, idealism and materialism in the social practices, symbolic formulations, and physical artefacts associated with 'high technology' and scientific culture.
我的前提之一是，大多数美国社会主义者和女性主义者在与“高科技”和科学文化相关的社会实践、符号表述和物理人造物中，看到了心与身、动物与机器、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之间二元对立的加深。

注

左派通常认为技术加剧了异化，把人变成了机器。哈拉维不同意这个简单看法。

From One-Dimensional Man (Marcuse, 1964) to The Death of Nature (Merchant, 1980), the analytic resources developed by progressives have insisted on the necessary domination of technics and recalled us to an imagined organic body to integrate our resistance.
从《单向度的人》（马尔库塞，1964）到《自然之死》（麦茜特，1980），革新主义者所发展的分析资源，一直坚持认为技术必然带来统治，并召唤我们回归一个想象中的有机身体来整合我们的抵抗。

有机身体

  1. One-Dimensional Man（单向度的人）：

    • 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法兰克福学派，新左派理论家
    • 核心论点：发达工业社会通过消费主义整合了工人阶级，消除了批判性思维的可能——人变得"单向度"
    • 对技术的态度：技术=统治的工具，无法被解放性地使用
    • 哈拉维的批评：这种技术悲观论让左翼束手无策

  2. The Death of Nature（自然之死）：

    • 卡罗琳·麦钱特（Carolyn Merchant）：生态女性主义史学家
    • 核心论点：科学革命（牛顿、培根）将自然从"活的有机体"（母亲）转变为"死的机器"，为剥削自然铺路
    • 哈拉维的批评：怀念"有机整体"是危险的——那个"活的自然"往往是父权神话（如"大地母亲"）

  3. Imagined Organic Body（想象的有机身体）：

    • 许多女性主义、环保主义召唤"回到自然""重新与身体连结"
    • 哈拉维警告：
      • "有机"不等于"好"（纳粹也用有机隐喻）
      • "纯净身体"是幻觉（我们已经是赛博格）
      • 怀旧阻碍我们利用技术进行斗争

Another of my premises is that the need for unity of people trying to resist world-wide intensification of domination has never been more acute.
我的另一个前提是，试图抵抗全球统治加剧的人们，对统一的需求从未如此迫切。

But a slightly perverse shift of perspective might better enable us to contest for meanings, as well as for other forms of power and pleasure in technologically mediated societies.
但是，一个稍微倒错一点的视角转换，也许能更好地让我们在技术中介的社会中争夺意义，以及争夺其他形式的权力和快乐。

倒错

Perverse Shift of Perspective（倒错的视角转换）：

  • 倒错（Perverse）：不走"正常"路线
  • 哈拉维的提议：不要妖魔化技术，而是"亲近机器"——承认我们与技术的亲密性，从而更好地斗争

第17段：赛博格世界两种视角（噩梦与机遇）​

From one perspective, a cyborg world is about the final imposition of a grid of control on the planet, about the final abstraction embodied in a Star Wars apocalypse waged in the name of defenc, about the final appropriation of women's bodies in a masculinist orgy of war (Sofia, 1984).
从一个视角看，赛博格世界关乎将控制网格最终强加于地球，关乎体现在以防御之名发动的“星球大战”启示录中的最终抽象概念，关乎男性主义战争狂欢中对女性身体的最终占有（索菲亚，1984）。

男性主义战争狂欢

  1. Grid of Control（控制网格）：

    • 信息时代权力的空间隐喻：卫星网络、计算机网络、监控系统
    • 不同于福柯的"全景监狱"（中心化），网格是去中心化的无处不在的监控

  2. Star Wars（星球大战）：

    • 里根1983年提出的"战略防御计划"（SDI）
    • 计划在太空部署激光武器拦截导弹
    • 耗资数千亿美元，实际上不可行，但推动了军事高科技产业
    • 最终抽象（Final Abstraction）：战争从"人杀人"变成"算法杀算法"

  3. Masculinist Orgy of War（男性主义战争狂欢）：

    • 佐伊·索菲亚（Zoe Sofia/Sofoulis）：哈拉维的学生，研究核文化的性别隐喻
    • 核武器、导弹被描述为"阳具"符号（如"Big Boy"原子弹）
    • 技术-军事想象排除女性（"男孩和他们的玩具"）

From another perspective, a cyborg world might be about lived social and bodily realities in which people are not afraid of their joint kinship with animals and machines, not afraid of permanently partial identities and contradictory standpoints.
从另一个视角看，赛博格世界可能关乎亲身经历的社会和身体现实，在其中人们不害怕他们与动物和机器的共同亲缘关系，不害怕永久的偏颇身份和矛盾的立场。

偏颇身份

Permanently Partial Identities（永久部分性的身份）：

  • 拒绝"完整自我""统一主体"的幻觉
  • 我们总是多重的、碎片化的、情境性的
  • 这不是缺陷，而是政治资源——允许跨边界联盟

The political struggle is to see from both perspectives at once because each reveals both dominations and possibilities unimaginable from the other vantage point.
政治斗争在于同时从这两个视角看问题，因为每一个视角都揭示了从另一个视角无法想象的统治和可能性。

注：

这就是“反讽”的体现，既看到控制，也看到解放。

Single vision produces worse illusions than double vision or many-headed monsters.
单视野比双视野或多头怪兽会产生更糟糕的错觉。

单视野

呼应威廉·布莱克的诗句。

  • 单一视野（Single Vision）：威廉·布莱克的诗歌术语，指理性主义的单维透视
  • 双重/多重视野：同时看到统治与解放、危险与可能
  • 多头怪物：希腊神话的九头蛇（Hydra），砍掉一个头会长出两个——不可消灭的多样性

单一视觉指只从一个角度（如只看压迫或只看技术进步）看问题；复视/多头则意味着能同时容纳矛盾的视角。
哈拉维认为，与其追求单一的纯洁真理，不如拥抱这种令人眩晕的复杂性。

Cyborg unities are monstrous and illegitimate; in our present political circumstances, we could hardly hope for more potent myths for resistance and recoupling.
赛博格的统一体是怪诞的、非法的；在我们当前的政治环境下，为了抵抗和重新联结，我们很难指望还有比这更强有力的神话了。

I like to imagine LAG, the Livermore Action Group, as a kind of cyborg society, dedicated to realistically converting the laboratories that most fiercely embody and spew out the tools of technological apocalypse,and committed to building a political form that actually manages to hold together witches, engineers, elders, perverts, Christians, mothers, and Leninists long enough to disarm the state.
我喜欢把 LAG（利弗莫尔行动小组） 想象成一种赛博格社会，致力于现实地转化那些最凶猛地体现并喷涌出技术启示录工具的实验室，并致力于建立一种政治形式，这种形式实际上能够把女巫、工程师、长者、变态者、基督徒、母亲和列宁主义者团结在一起，其时间之长,足以解除国家的武装。

LAG（利弗莫尔行动小组）
  • 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加州，美国核武器研发中心
  • LAG：1981年成立，反核直接行动组织，多次封锁实验室
  • 成员多样性：
    • 女巫：新异教女性主义者
    • 工程师：有科学背景的反核活动家
    • 长者：年长一代的和平主义者
    • 变态者（Perverts）：酷儿活动家
    • 基督徒：宗教和平主义者（如贵格会）
    • 母亲：关心孩子未来的女性
    • 列宁主义者：传统左派

这个名单是典型的赛博格“杂牌军”。
这些人平时风马牛不相及，甚至互相敌对，但在赛博格政治中，他们为了共同目标（反核/解除国家武装）形成了短暂但有效的联盟。
这就是“亲和力”政治。

Fission Impossible is the name of the affinity group in my town.
“裂变不可能” 是我所在镇上那个亲和力小组的名字。

注：

双关梗。
戏仿电影《Mission: Impossible》（碟中谍/不可能的任务）。
Nuclear Fission 是核裂变。这个名字既表示“阻止核裂变是不可能的任务”，也表示“我们这个团体不可能分裂”。

(Affinity: related not by blood but by choice, the appeal of one chemical nuclear group for another, avidity.)
（亲和力：不是由血缘而是由选择所联系；在化学上指一个化学基团对另一个基团的吸引力；一种多价结合力）

亲和力

Affinity（亲和力）：

  • 化学术语：原子/分子之间的吸引力
  • 政治术语：1970-80年代激进运动中的"亲和力小组"（Affinity Group）：
    • 5-20人的小团体
    • 基于共同政治目标（而非血缘、阶级、身份）自愿结合
    • 去中心化、无等级
  • 传统家庭/民族：基于 Blood（血缘/本质）。
  • 赛博格社会：基于 Choice（选择/化学反应）。
  • 哈拉维强调： 亲和力 ≠ 认同（Identity）。不是"我们本质上相同"，而是"我们选择连结" 哈拉维用它来描述一种临时的、策略性的、基于共同兴趣的政治联盟。
    我们不需要是同一类人，只要我们像化学分子一样能反应在一起就行。

破碎的身份认同​

(FRACTURED IDENTITIES)

第一段：身份命名的危机​

It has become difficult to name one's feminism by a single adjective -- or even to insist in every circumstance upon the noun.
用单个形容词来命名一个人的女性主义已经变得很困难了——甚至在每种情况下都坚持使用这个名词（指“女性主义”）也变得困难。

注：

形容词如“激进的”、“社会主义的”、“黑人的”。哈拉维指现在的立场太复杂，没法用一个标签概括。甚至连“女性主义者”这个名词本身有时候都不适用了。

Consciousness of exclusion through naming is acute.
对于通过命名而造成的排斥（exclusion） 的意识是敏锐的。

注：

一旦你定义了什么是“女性”，你就排除了那些不符合定义的人。比如早期女性主义定义排除了黑人女性或跨性别者。

Identities seem contradictory, partial, and strategic.
身份似乎是矛盾的、偏颇的和策略性的。

注：

身份不再是天生的本质，而是一种为了政治斗争而临时采用的策略。

With the hard-won recognition of their social and historical constitution, gender, race, and class cannot provide the basis for belief in 'essential' unity.
随着对其社会和历史构成的艰难认识，性别、种族和阶级无法为相信"本质"统一提供基础。

社会和历史构成

Social and Historical Constitution（社会和历史构成）：

  • 反本质主义：性别、种族不是生物学给定的，而是历史地被社会建构的
  • 但建构≠虚假：这些类别有真实的物质效应（如歧视、暴力）

There is nothing about being 'female' that naturally binds women.
关于身为“女性”这一点，没有任何东西能天然地将女人们结合在一起。

注：

全书核心论点之一。不存在一种神秘的“女性纽带”把所有女人连在一起。连接必须是构建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There is not even such a state as 'being' female, itself a highly complex category constructed in contested sexual scientific discourses and other social practices.
甚至不存在“身为”女性这样一种状态，它本身就是一个在充满争议的性科学话语和其他社会实践中被建构起来的高度复杂的范畴。

注：

波伏瓦说“女人不是天生的”，哈拉维说“连‘身为女性’这个生物学状态也是被科学话语造出来的”。

Gender, race, or class consciousness is an achievement forced on us by the terrible historical experience of the contradictory social realities of patriarchy, colonialism, and capitalism.
性别、种族或阶级意识，是一种成就（achievement），是由父权制、殖民主义和资本主义那些矛盾的社会现实所带来的可怕历史经验强加给我们的。

注：

我们之所以觉得这种身份重要，是因为我们被压迫了。这种意识是被迫练出来的技能，而不是我们天生拥有的灵魂。

And who counts as 'us' in my own rhetoric? Which identities are available to ground such a potent political myth called 'us', and what could motivate enlistment in this collectivity?
在我自己的修辞中，谁算作“我们”？有哪些身份可以用来为这样一个名为“我们”的强有力的政治神话奠基？又是什么能激发人们加入这个集体？

Painful fragmentation among feminists (not to mention among women) along every possible fault line has made the concept of woman elusive, an excuse for the matrix of women's dominations of each other.
女性主义者之间（更不用说女性之间）沿着每一条可能的断层线发生的痛苦分裂，已经使得“女人”这个概念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成为了女性之间相互统治矩阵的借口。

女性相互统治的矩阵

Matrix of Women's Dominations of Each Other（女性相互统治的矩阵）：

  • 女性不仅被男性统治，也彼此统治：
    • 白人女性压迫有色人种女性
    • 中产阶级女性剥削工人阶级女性（如雇佣保姆）
    • 异性恋女性边缘化女同性恋
  • "女性团结"不能掩盖这些内部权力关系

For me - and for many who share a similar historical location in white, professional middle-class, female, radical, North American, mid-adult bodies - the sources of a crisis in political identity are legion.
对我——以及许多拥有类似历史定位（白人、专业中产阶级、女性、激进派、北美、中青年身体）的人——来说，政治身份危机的来源是多方面的。

The recent history for much of the US left and US feminism has been a response to this kind of crisis by endless splitting and searches for a new essential unity.
美国左派和美国女性主义近期的大部分历史，都是通过无休止的分裂和寻找一种新的本质统一来应对这种危机。

But there has also been a growing recognition of another response through coalition - affinity, not identity.
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另一种回应方式，即通过联盟来应对——那是亲和力，而非身份认同。

联盟

  1. Essential Unity（本质统一） vs. Constructed Unity（建构统一）

    • 本质统一：认为所有女人天生就是一伙的（因为都有子宫，或者都爱和平）。哈拉维认为这是错的，且危险的。
    • 亲和力/联盟：承认我们不一样（你是黑人女工，我是白人教授），也没有天然联系。但为了共同的敌人，我们选择站在一起。这种团结更难，但也更真实。

  2. Splitting（分裂）

    • 指70-80年代美国左翼运动的现状：因为找不到完美的统一理论，大家就无限细分。
    • 比如：黑人女性主义分出去，然后黑人女同性恋分出去，然后黑人女同性恋母亲分出去……
    • 哈拉维认为这种通过细分来寻找纯洁身份的做法是死胡同。

  3. Affinity, not Identity（是亲和力，而非身份认同）

    • 这是解决上述危机的方案。
    • Identity Politics：基于“我是谁”（我的本质）来搞政治。容易排他。
    • Affinity Politics：基于“我想和谁在一起”（我的选择）来搞政治。像化学分子一样，寻找能发生反应的盟友。

第二段：切拉·桑多瓦尔的对抗意识​

Chela Sandoval (n.d., 1984), from a consideration of specific historical moments in the formation of the new political voice called women of colour，has theorized a hopeful model of political identity called '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 born of the skills for reading webs of power by those refused stable membership in the social categories of race, sex, or class.
切拉·桑多瓦尔（n.d.，1984），通过考察被称为“有色人种妇女”（women of colour）这一新政治声音形成过程中的特定历史时刻，理论化了一种充满希望的政治身份模型，称为 “对抗意识”（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这种意识诞生于那些被拒绝在种族、性别或阶级的社会范畴中拥有稳定成员资格的人们解读权力网络的技能之中。

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对抗意识）

Chela Sandoval（切拉·桑多瓦尔）：

  • 墨西哥裔美国学者，哈拉维的同事
  • 代表作：《差异的方法论》（Methodology of the Oppressed, 2000），研究1960-80年代美国有色人种女性运动
  • 桑多瓦尔认为，像“有色人种妇女”这样的人，既不被白人接受，也不被男性接受，甚至在黑人男性运动中也被边缘化。正因为她们“哪里都不属于”，她们练就了一种独特的生存技能——能看穿所有权力网络。

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对抗意识）：

  • 不同于马克思的"阶级意识"（基于单一位置）
  • 核心特征：
    • 战术性（Tactical）：根据情境灵活调整策略
    • 差异导向（Differential）：能够识别和利用权力结构的裂缝
    • 去中心化：没有单一"正确"立场
  • 类比：游击战而非阵地战
  • 这是桑多瓦尔提出的核心概念，后来发展为她的名作 Methodology of the Oppressed（被压迫者的方法论）。
  • 它不是一种固定的立场（比如“我永远反对白人”），而是一种移动的策略。就像换挡一样，根据权力网络的变化，灵活地切换身份和策略。
  • 哈拉维非常推崇这种意识，认为这是赛博格政治的原型。

'Women of color', a name contested at its origins by those whom it would incorporate, as well as a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marking systematic breakdown of all the signs of Man in 'Western' traditions，constructs a kind of postmodernist identity out of otherness, difference, and specificity.
“有色人种妇女”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受到那些它试图吸纳的人的争议，同时它也是一种标志着“西方”传统中所有关于“大写的人”（Man）的符号系统性崩溃的历史意识，利用他者性、差异和特殊性，构建了一种后现代主义身份。

"Women of Color"（有色人种女性）

"Women of Color"（有色人种女性）：

  • 历史背景：1977年Combahee River Collective声明首次使用
  • 为什么"有争议"？
    • 黑人女性："为什么要用委婉语？我们是黑人女性！"
    • 亚裔女性："这个标签是否抹杀了我们的具体历史？"
    • 拉丁裔女性："我们的语言、文化差异呢？"
  • 哈拉维的观点：正是这种内部张力使其成为有效政治范畴——它不预设统一，而是需要不断协商
"Signs of Man"（大写的人）
  • "Man"（人/男人）：西方人文主义的普遍主体
    • 理性的
    • 自主的
    • 白人的
    • 男性的
  • "Systematic Breakdown"（系统性崩溃）：
    • 有色人种女性从未被包含在"人"这个范畴中
    • 她们的存在揭示了"普遍人性"的虚伪性
Otherness, Difference, Specificity（他者性、差异、特殊性）
  • 他者性（Otherness）：被排除在"正常/中心"之外
  • 差异（Difference）：不可化约为统一身份
  • 特殊性（Specificity）：具体的、历史的、情境的
  • 后现代主义身份：不寻求"成为主体"（加入中心），而是利用边缘位置的知识特权

This postmodernist identity is fully political, whatever might be said about other possible postmodernisms.
无论人们对其他可能的后现代主义说什么，这种后现代主义身份是完全政治性的。

注：

当时很多人批评后现代主义是虚无的、不搞政治的。哈拉维强调：桑多瓦尔这种后现代是硬核政治的，是为了生存和反抗的。

Sandoval's 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 is about contradictory locations and heterochronic calendars, not about relativisms and pluralisms.
桑多瓦尔的对抗意识关乎矛盾的位置和异时性的历法，而与相对主义和多元主义无关。

Contradictory Locations（矛盾的位置）

Contradictory Locations（矛盾的位置）：

  • 有色人种女性同时被多重系统压迫：
    • 作为有色人种，被种族主义压迫
    • 作为女性，被性别主义压迫
    • 作为工人（多数情况），被阶级压迫
  • 这些位置不能简单"相加"（如"三重压迫"），而是相互构成（intersectionality，交叉性）
Heterochronic Calendars（异时性历法）

Heterochronic Calendars（异时性历法）：

  • Heterochronic：不同的时间性
  • 例子：
    • 白人女性主义："我们正在经历'女性解放的第二波'"
    • 黑人女性："我们还在奴隶制的后果中挣扎"
    • 殖民地女性："我们正在反帝国主义斗争"
    • 对抗意识要求我们要有能力在这些不同的时间线之间跳跃和翻译，而不是强行把大家都拉进同一个西方的时间表。
Relativisms and Pluralisms（相对主义和多元主义）

Relativisms and Pluralisms（相对主义和多元主义）：

  • 相对主义："每个人的真理都同样有效"——哈拉维拒绝这种取消政治的立场
  • 多元主义："我们承认多样性，和平共处"——忽视了权力关系
  • 对抗意识：承认差异，但仍然有政治斗争、有对错

第三段：有色人种女性身份的否定性建构​

Sandoval emphasizes the lack of any essential criterion for identifying who is a woman of colour.
桑多瓦尔强调，缺乏任何 本质性的标准（essential criterion） 来认定谁是有色人种女性。

注：

你不能靠肤色深浅或血统纯度来定义，因为这是一个政治类别，不是生物类别。

She notes that the definition of the group has been by conscious appropriation of negation.
她指出，这个群体的定义是通过对否定的有意识挪用而形成的。

注：

这很关键。她们不是因为“我们都有某种特征”而聚在一起，而是因为“我们都被否定了”而聚在一起。

For example, a Chicana or US black woman has not been able to speak as a woman or as a black person or as a Chicano.
例如，一位奇卡娜（Chicana，墨西哥裔美国女性）或美国黑人女性，一直无法以“女人”的身份、或“黑人”的身份、或“奇卡诺”（Chicano，墨西哥裔美国男性）的身份发言。

Chicana（奇卡娜）

Chicana（奇卡娜）：

  • 墨西哥裔美国女性（男性为Chicano）
  • 1960年代奇卡诺运动（Chicano Movement）：墨西哥裔美国人的民权/文化民族主义运动
  • 性别问题：运动领导层男性主导，女性被期待"服务革命"而非提出女性议题

Thus, she was at the bottom of a cascade of negative identities, left out of even the privileged oppressed authorial categories called 'women and blacks', who claimed to make the important revolutions.
因此，她处于一连串否定性身份的底端，甚至被排除在被称为“女人”和“黑人”的那些享有特权的被压迫者的主体范畴之外，而正是这些范畴声称在进行重要的革命。

Cascade of Negative Identities（一系列否定性身份）

Cascade of Negative Identities（一系列否定性身份）：

  • 在女性主义中："女性"被默认为白人女性，黑人/奇卡娜女性被否定
  • 在黑人运动中："黑人"被默认为黑人男性，黑人女性被否定
  • 在奇卡诺运动中："奇卡诺"被默认为男性，女性被否定
  • 结果：有色人种女性在每个运动中都"不够格",黑人女性两边都不靠，被双重否定。
Privileged Oppressed（享有特权的被压迫者）

Privileged Oppressed（享有特权的被压迫者）：

  • 反讽的表述：即使"女性""黑人"是被压迫类别，但在女性主义/民权运动话语中，它们获得了"代表性"的特权
  • 有色人种女性连这种"被承认的被压迫者"地位都没有

The category 'woman' negated all non-white women; 'black' negated all non-black people, as well as all black women.
“女人”这个范畴否定了所有非白人女性；“黑人”这个范畴否定了所有非黑人，同时也否定了所有黑人女性。

But there was also no 'she', no singularity, but a sea of differences among US women who have affirmed their historical identity as US women of colour.
但是，也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她”，不存在单一性，而在那些确认自己作为美国有色人种女性这一历史身份的美国女性之间，存在着一片差异的海洋。

"No 'She', No Singularity"（没有"她"，没有单一性）

"No 'She', No Singularity"（没有"她"，没有单一性）：

  • 拒绝一个统一的"有色人种女性主体"
  • 差异之海（Sea of Differences）：
    • 黑人女性vs.拉丁裔vs.亚裔vs.原住民女性
    • 工人阶级vs.中产阶级
    • 异性恋vs.同性恋
    • 第一代移民vs.多代定居
  • 这种差异性不是缺陷，而是力量

This identity marks out a self-consciously constructed space that cannot affirm the capacity to act on the basis of natural identification, but only on the basis of conscious coalition, of affinity, of political kinship.
这一身份划定了一个自觉建构的空间，它无法在自然认同的基础上确认行动能力，而只能在有意识的联盟、亲和力、政治亲缘关系的基础上确认。

Conscious Appropriation of Negation（有意识地占有否定性）

Conscious Appropriation of Negation（有意识地占有否定性）：

  • 不是试图"成为主体"（被纳入"女性""黑人"范畴）
  • 而是拥抱被否定的位置，将其转化为认识论优势
  • 类比：黑格尔的"奴隶辩证法"——奴隶比主人更了解现实

Unlike the 'woman' of some streams of the white women's move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re is no naturalization of the matrix, or at least this is what Sandoval argues is uniquely available through the power of 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
不同于美国某些白人妇女运动流派中的“女人”，这里不存在对母体/矩阵的自然化，或者至少这正是桑多瓦尔认为通过对抗意识的力量所能独特提供的可能性。

Naturalization of the Matrix（矩阵的自然化）

Naturalization of the Matrix（矩阵的自然化）：

  • 矩阵（Matrix）：既是"母体"（拉丁语mater=母亲），也是"网格/结构"
  • 白人女性主义的自然化：
    • "我们都是女性，因为我们都有子宫"
    • "女性天然更关爱、和平、接近自然"
  • 有色人种女性拒绝自然化：
    • "女性"不是生物学给定的共同点
    • 而是需要政治建构的联盟

第四段：去殖民背景下的有色人种女性理论​

Sandoval's argument has to be seen as one potent formulation for feminists out of the world-wide development of anti-colonialist discourse，that is to say, discourse dissolving the 'West' and its highest product - the one who is not animal, barbarian, or woman; man, that is, the author of a cosmos called history.
桑多瓦尔的论点必须被视为一种强有力的构想，它是女性主义者从世界范围内反殖民主义话语的发展中得出的，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消解“西方”及其最高产物——那个既非动物、亦非野蛮人、亦非女人的存在；即大写的人，也就是被称为历史的那个宇宙的缔造者——的话语。

Anti-Colonialist Discourse（反殖民主义话语）

Anti-Colonialist Discourse（反殖民主义话语）：

  • 1960-70年代第三世界解放运动的理论：弗朗茨·法农、阿尔伯特·门米等
  • 核心主张："普遍人性""现代化""进步"是欧洲帝国主义的伪装
"Man, the Author of History"（人,历史的缔造者）

"Man, the Author of History"（人,历史的作者）：

  • 黑格尔、马克思的历史哲学："历史"是理性/自由的进步展开
  • 谁被排除在"历史主体"之外？
    • 殖民地人民（"没有历史的民族"）
    • 女性（"自然的"而非"历史的"）
    • 动物（"本能的"而非"理性的"）

As orientalism is deconstructed politically and semiotically, the identities of the occident destabilize, including those of feminists.
随着东方主义在政治和符号学上被解构，西方的身份也随之动摇，包括女性主义者的身份。

Orientalism（东方主义）

Orientalism（东方主义）：

  • 爱德华·萨义德1978年《东方主义》：西方通过"东方"想象来定义自身
  • 政治解构：后殖民国家独立
  • 符号学解构：揭示"东方/西方"二元对立的虚构性

Sandoval argues that 'women of colour' have a chance to build an effective unity that does not replicate the imperializing, totalizing revolutionary subjects of previous Marxisms and feminisms，which had not faced the consequences of the disorderly polyphony emerging from decolonization.
桑多瓦尔认为，“有色人种女性”有机会建立一种有效的统一体，这种统一体不会复制以往马克思主义和女性主义中那些帝国主义式的、总体化的革命主体 ，那些以往的主义并未面对去殖民化过程中涌现出的无序的复调所带来的后果。

Disorderly Polyphony（无序复调）

Disorderly Polyphony（无序复调）：

  • 复调（Polyphony）：巴赫金文学理论术语，指多个声音同时存在，无单一权威叙述者
  • 去殖民化的复调：
    • 不同后殖民国家的不同轨迹
    • 内部的族群、宗教、性别冲突
    • 没有统一的"第三世界革命主体"
  • 传统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试图找到"先锋队"（单一声音）——在去殖民现实中失败
  • 这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看来是“乱了套”（Disorderly），但在哈拉维看来，这正是新的生机。

第五段：凯蒂·金对女性主义分类学的批判：拒绝同化与收编的政治​

Katie King has emphasized the limits of identification and the political/ poetic mechanics of identification built into reading 'the poem', that generative core of cultural feminism.
凯蒂·金（Katie King）强调了认同的局限性，以及内嵌于阅读“诗歌”——这一文化女性主义生成核心——之中的认同的政治/诗学机制。

Limits of Identification（认同的局限性）与 'the poem'（“诗歌”）
  • 认同（Identification）：在传统身份政治中，“认同”往往预设了一个同质化的群体（比如所有女性都有同样的体验）。哈拉维和凯蒂·金批判这种逻辑，认为它不可避免地会排斥那些不符合“标准”的人。
  • 文化女性主义的“诗歌”核心：文化女性主义（Cultural Feminism）在20世纪70-80年代常试图通过共同的美学、诗歌、艺术体验来构建一种普遍的“女性本质”或“女性文化”。哈拉维指出，这种“读同一首诗产生共鸣”的机制，实际上也是一种人为构建的政治边界，掩盖了女性内部深刻的阶级和种族差异。

King criticizes the persistent tendency among contemporary feminists from different 'moments' or 'conversations' in feminist practice to taxonomize the women's movement to make one's own political tendencies appear to be the telos of the whole.
金批判了当代女性主义者中一种持久的倾向：这些来自女性主义实践不同“历史时刻”或“对话”的学者，习惯于对女性运动进行分类（建立分类学），从而使自身的政治倾向看起来像是整个运动的终极目标（目的论）。

Taxonomize（建立分类学）与 Telos（终极目标/目的论）
  • 建立分类学：指学术界喜欢把女性主义划分成几个固定的流派，并给它们贴上标签。
  • 目的论（Telos）：一种认为历史有必然终点或最高阶段的哲学观。哈拉维在此讽刺那些声称自己的流派（比如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或激进女性主义）才是女性运动“最终正确归宿”的理论家。这种做法本质上是一种学术霸权。

These taxonomies tend to remake feminist history so that it appears to be an ideological struggle among coherent types persisting over time, especially those typical units called radical, liberal, and socialist-feminism.
这些分类学倾向于重塑女性主义的历史，使其呈现为一种在连贯的流派之间随时间持续存在的意识形态斗争，尤其是那些被称为激进女性主义、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典型单元。

Literally, all other feminisms are either incorporated or marginalized, usually by building an explicit ontology and epistemology.10
毫不夸张地说，所有其他类型的女性主义要么被收编，要么被边缘化，而这通常是通过构建明确的本体论和认识论来实现的。

Taxonomies of feminism produce epistemologies to police deviation from official women's experience.
女性主义的分类学制造出各种认识论，以此来监察和规训任何偏离了“官方女性经验”的行为。

Police deviation from official women's experience（监察/规训对“官方女性经验”的偏离）
  • 本体论与认识论作为工具：在这里，传统的哲学工具（讨论“什么是女性”的本体论，和“女性如何认知世界”的认识论）变成了排他性的武器。
  • 官方女性经验：哈拉维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官方的”或“正统的”女性经验。当白人中产阶级女性主义者建立分类学时，她们实际上是在充当警察（police），把有色人种女性、底层女性、非异性恋女性的经验判定为“不合格”或“边缘”的。

And of course, 'women's culture', like women of colour, is consciously created by mechanisms inducing affinity.
当然，“女性文化”就像“有色人种女性”这一概念一样，是通过**激发亲和性（affinity）**的机制被有意识地创造出来的。

The rituals of poetry, music, and certain forms of academic practice have been pre-eminent. The politics of race and culture in the US women's movements are intimately interwoven.
诗歌、音乐以及某些学术实践形式的仪式在其中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在美国女性运动中，种族与文化的政治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

Mechanisms inducing affinity（激发亲和性的机制）
  • 亲和性（Affinity） vs. 身份（Identity）：哈拉维反复强调，弱势群体的团结不应该基于血缘、生理或天然的“身份”（Identity），而应该基于政治选择和共同目标的“亲和性”（Affinity）。
  • “有色人种女性”（Women of colour）和“女性文化”一样，都不是自然生成的本质属性，而是在特定的历史和政治斗争中，通过特定的文化机制（如诗歌、学术共识）被**有意识地建构（consciously created）**出来的政治联盟。

The common achievement of King and Sandoval is learning how to craft a poetic/political unity without relying on a logic of appropriation, incorpora-tion, and taxonomic identification.
金（Katie King）和桑多瓦尔（Chela Sandoval）的共同成就在于，她们学会了如何打造一种诗学/政治的统一体，而无需依赖于占有、收编和分类认同的逻辑。

Logic of appropriation, incorporation, and taxonomic identification（占有、收编和分类认同的逻辑）
  • 西方人本主义的恶习：这是哈拉维对西方传统理论框架的直接攻击。不管是父权制还是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都喜欢通过“占有”（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收编”（把异见者强行纳入自己的体系）和“分类”（用标签固化他人）来维持理论的完整性。
  • 赛博格的统一体，以及金和桑多瓦尔所主张的联合，是建立在“部分性（partiality）”和“结盟”之上的，是对这种帝国主义式学术逻辑的拒绝。

第六段：反对“通过统治实现统一”：解构西方传统认识论与自然立场​

The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struggle against unity-through-domination or unity-through-incorporation ironically not only undermines the justifications for patriarchy, colonialism, humanism, positivism, essentialism, scientism, and other unlamented -isms, but all claims for an organic or natural standpoint.
反对“通过统治实现统一”或“通过收编实现统一”的理论与实践斗争，极具反讽意味地，不仅瓦解了父权制、殖民主义、人本主义、实证主义、本质主义、科学主义以及其他死不足惜的“主义”的合法性基础，而且也瓦解了所有主张有机或自然立场的诉求。

Unity-through-domination or incorporation（通过统治或收编实现统一）
  • 统治与收编的逻辑：这是西方传统的政治与哲学逻辑。在构建“整体”或“统一性”时，总是通过一个强权主体去压迫（domination）他者，或者将差异强行吸收、同化（incorporation）进自己的体系中。
  • 反讽（ironically）所在：当女性主义者试图反对上述帝国主义和父权制的压迫逻辑时，她们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地拆解了自己阵营内部那些试图寻找“统一女性本质”的努力。
Organic or natural standpoint（有机或自然的立场）与死不足惜的“-isms”
  • Unlamented -isms（死不足惜的“主义”）：哈拉维用非常轻蔑的口吻扫荡了从本质主义到实证主义的一系列西方传统宏大叙事，认为它们的崩塌根本不值得惋惜。
  • 有机/自然立场：这是哈拉维对部分生态女性主义（Ecofeminism）或文化女性主义的严厉批判。许多女性主义者喜欢诉诸“大自然”、“大地母亲”或“女性天然的身体联系”来寻找反抗力量（即自然立场）。哈拉维指出，这种对“纯洁的、前工业化的有机体”的迷恋，和父权制的本质主义一样，都是幻觉。

I think that radical and socialist/Marxist-feminisms have also undermined their/our own epistemological strategies and that this is a crucially valuable step in imagining possible unities.
我认为，激进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也已经瓦解了她们/我们自身的认识论策略，而这正是我们在想象可能的统一体时，至关重要且极具价值的一步。

Undermined their/our own epistemological strategies（瓦解了她们/我们自身的认识论策略）
  • 破旧立新：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试图把一切归结为“劳动（Labor）”，激进女性主义试图把一切归结为“性/性别剥削（Sex/Gender）”。这些都是试图找到一个单一真理的“认识论策略”。
  • 极具价值的一步：哈拉维使用“她们/我们（their/our）”展现了她作为局内人的自我批判。她认为，女性主义理论框架的自我解体并不是坏事，反而打破了“追求大一统真理”的执念，为赛博格政治中建立局部、异质化的“统一体（unities）”扫清了道路。

It remains to be seen whether all 'epistemologies' as Western political people have known them fail us in the task to build effective affinities.
西方政治主体所熟知的这些统称为“认识论”的东西，是否会在我们建立有效 亲和性（affinities） 的任务中彻底失效，仍有待观察。

'Epistemologies' vs. Affinities（“认识论”与“亲和性”的对立）
  • 西方认识论的死局：西方的“认识论（Epistemology）”——即我们如何获得真理的理论——长期依赖于二元对立（主体/客体、自然/文化）和排他性的边界划分。
  • 建立有效的亲和性（build effective affinities）：哈拉维的政治解药不是寻找更完美的认识论，而是转向“亲和性”。亲和性不需要血缘、生理基础或绝对的身份认同，它是赛博格们基于共同的政治目标、在承认彼此差异的基础上，主动选择的联盟与连接（coalition）。

第七-八段：放弃“无辜性”与受害者情结：拥抱赛博格的缝合政治​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the effort to construct revolutionary stand-points, epistemologies as achievements of people committed to changing the world, has been part of the process showing the limits of identification.
需要重点指出的是，努力构建革命立场——即把认识论视为致力于改变世界的人们的成就——这一过程，本身就揭示了认同的局限性。

Revolutionary stand-points（革命立场）与 limits of identification（认同的局限性）
  • 立场理论（Standpoint Theory）：在马克思主义和早期女性主义中，理论家认为被压迫者（如无产阶级、女性）因为身处底层，所以拥有看清资本主义或父权制真相的“特权视角”（即革命立场）。
  • 局限性：哈拉维指出，当我们试图把这种基于某种身份（如“女性”）的“成就”固定下来时，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现其局限性——因为所谓的“女性群体”内部充满差异，基于单一身份认同的革命立场根本无法涵盖所有人。

The acid tools of postmodernist theory and the constructive tools of ontological discourse about revolutionary subjects might be seen as ironic allies in dissolving Western selves in the interests of survival.
后现代主义理论的酸性（腐蚀性）工具，以及有关革命主体的本体论话语的建设性工具，可能被视为具有反讽意味的盟友——它们为了生存的利益，共同消解了西方的自我。

Acid tools（酸性工具）与 ironic allies（反讽的盟友）
  • 酸性工具 vs 建设性工具：后现代主义喜欢解构和破坏（就像酸液一样腐蚀一切绝对真理）；而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本体论则喜欢建构（塑造出“工人阶级”或“女性”这样的革命主体）。这两派在学术上往往是死对头。
  • 反讽的盟友：哈拉维巧妙地指出，无论是解构主义的“腐蚀”，还是立场理论的“自我矛盾”，最终都起到了同一个作用——摧毁了那个传统的、自大且自给自足的“西方自我（Western selves，即白人男性人文主义主体）”。为了在复杂的世界中存活下来，这两种互相矛盾的理论阴差阳错地成了盟友。

We are excruciatingly conscious of what it means to have a historically constituted body. But with the loss of innocence in our origin, there is no expulsion from the Garden either. Our politics lose the indulgence of guilt with the naivete of innocence.
我们刻骨铭心地意识到，拥有一个历史建构的身体意味着什么。但是，随着我们起源的无辜性（innocence）的丧失，也就没有了被逐出伊甸园这回事。我们的政治在失去纯真带来的天真无知的同时，也摆脱了对负罪感的沉溺。

Loss of innocence（无辜性的丧失）与 Expulsion from the Garden（逐出伊甸园）
  • 无辜性与伊甸园：西方神话（如基督教、卢梭的自然状态）预设人类最初是纯洁无瑕的（在伊甸园中），后来因为堕落（如偷吃禁果、进入资本主义父权制）而被驱逐，因此背负着原罪和负罪感。
  • 哈拉维的颠覆：如果我们承认我们的身体和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历史、技术和权力的产物，承认我们从来就不纯洁（没有无辜的起源），那么我们也就不曾经历过什么“堕落”。既然没有伊甸园，就不需要为失去乐园而感到内疚。我们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复杂的参与者。

But what would another political myth for socialist-feminism look like? What kind of politics could embrace partial, contradictory, permanently unclosed constructions of personal and collective selves and still be faithful, effective - and, ironically, socialist-feminist?
那么，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另一种政治神话会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政治能够拥抱部分性的、矛盾的、永远无法闭合的个人与集体自我建构，同时依然保持忠诚、有效——并且充满反讽地，依然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

I do not know of any other time in history when there was greater need for political unity to confront effectively the dominations of 'race', 'gender', 'sexuality', and 'class'. I also do not know of any other time when the kind of unity we might help build could have been possible.
纵观历史，我不知道还有哪个时代比现在更需要政治上的统一，以有效对抗“种族”、“性别”、“性征”和“阶级”的统治。我也同样不知道还有哪个时代，能像今天这样，让我们可能帮助建立起这种（新型的）统一体。

None of 'us' have any longer the symbolic or material capability of dictating the shape of reality to any of'them'. Or at least 'we' cannot claim innocence from practicing such dominations.
“我们”中再也没有任何人，在象征或物质层面上，有能力向“他们”发号施令，去决定现实的形态。或者至少，“我们”在实施此类统治时，再也无法声称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了。

White women, including socialist feminists, discovered (that is, were forced kicking and screaming to notice) the non-innocence of the category 'woman'. That consciousness changes the geography of all previous categories; it denatures them as heat denatures a fragile protein.
白人女性，包括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发现（或者说，是连踢带打、声嘶力竭地被迫注意到）“女人”这一范畴并非纯洁无辜。这种意识改变了以往所有范畴的地理版图；它使这些范畴变性（denatures），就像高温使脆弱的蛋白质变性一样。

Non-innocence of the category 'woman'（“女人”范畴的非无辜性）
  • 白人中产阶级女性主义者曾经天真地以为“女人”天然就是受害者。但在有色人种女性和第三世界女性的严厉批判下，她们被迫承认（“连踢带打地被迫注意到”），白人女性在帝国主义和种族主义的结构中，同样扮演了压迫者的角色。
  • 蛋白质变性的绝妙隐喻：“女人”这个概念不再是自然存在的有机物，权力的热度已经让其内在结构彻底瓦解、变质了。

Cyborg feminists have to argue that 'we' do not want any more natural matrix of unity and that no construction is whole.
赛博格女性主义者必须主张，“我们”不再需要任何自然的统一矩阵，而且没有任何建构是完整的。

Innocence, and the corollary insistence on victimhood as the only ground for insight, has done enough damage.
无辜性，以及随之而来的、坚持将受害者身份视为获得洞察力的唯一基础的做法，已经造成了足够的破坏。

Victimhood as the only ground for insight（将受害者身份视为洞察力的唯一基础）
  • 批判受害者政治（Victimhood politics）。很多弱势群体倾向于认为，“因为我受苦最深，所以我最懂真理，我享有道德豁免权”。哈拉维尖锐地指出，沉溺于这种“我最纯洁、我最可怜”的论调是有毒且破坏性的，它阻碍了跨越边界的实质性政治结盟。

But the constructed revolutionary subject must give late-twentieth-century people pause as well. In the fraying of identities and in the reflexive strategies for constructing them, the possibility opens up for weaving something other than a shroud for the day after the apocalypse that so prophetically ends salvation history.
然而，被建构出来的革命主体，也必须让20世纪末的人们停下来反思。在身份的磨损（fraying） 以及建构身份的反身性策略中，一种可能性敞开了：我们可以 编织（weaving） 一些别的东西，而不是为那个如预言般终结了救赎历史的末日之后，编织一块裹尸布（shroud）。

Weaving something other than a shroud（编织一些有别于裹尸布的东西）
  • 末世论（Apocalypse）与救赎历史（Salvation history）：西方的经典叙事总是设定一个终局——不是共产主义乌托邦，就是核毁灭的末日。
  • 编织与磨损：在身份的边界开始脱线、磨损（fraying）的时候，赛博格并不急于去哀悼末日的到来。相反，哈拉维使用了典型的女性劳作隐喻“编织（weaving）”。赛博格女性主义者不再用理论去包裹一具死去的政治尸体（裹尸布），而是将这些残破的身份线头重新编织成一个充满生机的、抵抗的网络。

第九段：漫画式的速写：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中的“劳动本体论”​

Both Marxist/socialist-feminisms and radical feminisms have simultaneously naturalized and denatured the category 'woman' and consciousness of the social lives of 'women'.
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和激进女性主义，都不约而同地既自然化（naturalized） 又 去自然化/变性（denatured） 了“女人”这一范畴，以及对“女人”社会生活的意识。

Naturalized and denatured（自然化与去自然化/变性）
  • 矛盾的理论操作：哈拉维认为这两种主流女性主义在理论上存在悖论。一方面，她们揭示了“女人”的苦难是社会建构的（去自然化）；但另一方面，她们又试图寻找一个所有女性共通的基础（如“劳动”或“性剥削”），这就又把“女人”变成了一个固定、天然的整体（自然化）。

Perhaps a schematic caricature can highlight both kinds of moves. Marxian socialism is rooted in an analysis of wage labour which reveals class structure.
也许一个图解式的讽刺漫画能够凸显这两种举动。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根植于对 雇佣劳动（wage labour） 的分析，这种分析揭示了阶级结构。

The consequence of the wage relationship is systematic alienation, as the worker is dissociated from his (sic) product.
雇佣关系的后果是系统性的异化（alienation），因为工人与他（原文如此）的产品相分离。

Alienation（异化）与 his (sic)（他 [原文如此]）
  • 异化：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概念，指在资本主义下，工人创造了产品，但产品不属于工人，反而变成了统治和压迫工人的异己力量。
  • his (sic)：哈拉维特意在此加上了拉丁文 (sic)，表示“原文就是这样写的”。这是一个讽刺的注脚，用来揭示传统马克思主义在谈论“工人阶级”时，潜意识里默认“工人”就是男性（his） 主体，女性的家务劳动在经典马克思主义中是隐形的。

Abstraction and illusion rule in knowledge, domination rules in practice.
在知识领域，抽象与幻象占据统治地位；在实践领域，则是支配/统治（domination）占据统治地位。

Labour is the pre-eminently privileged category enabling the Marxist to overcome illusion and find that point of view which is necessary for changing the world.
劳动（Labour） 是最具特权的范畴，它使得马克思主义者能够克服幻象，并找到改变世界所必需的那个视角（即革命立场）。

Labour is the humanizing activity that makes man; labour is an ontological category permitting the knowledge of a subject, and so the knowledge of subjugation and alienation.
劳动是塑造了人（man）的人化活动；劳动是一个本体论（ontological）范畴，它允许了主体被认知，从而也允许了对征服和异化的认知。

Labour as an ontological category（劳动作为一种本体论范畴）
  • 劳动的神话地位：在马克思主义中，“劳动”不仅仅是干活，它是人类的“本质（本体）”——是劳动让人类脱离了动物界。
  • 哈拉维的批判：哈拉维点出了马克思主义的阿喀琉斯之踵。因为马克思主义把“劳动”看作是绝对真理和唯一的主体生成方式，所以任何想要借用马克思主义的女性主义，都必须绞尽脑汁把自己跟“劳动”扯上关系。

第十段：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类比逻辑与马克思主义人本主义的困境​

In faithful filiation, socialist-feminism advanced by allying itself with the basic analytic strategies of Marxism.
怀着忠诚的派生/继承关系（filiation），社会主义女性主义通过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分析策略结盟而向前发展。

The main achievement of both Marxist feminists and socialist feminists was to expand the category of labour to accommodate what (some) women did, even when the wage relation was subordinated to a more comprehensive view of labour under capitalist patriarchy.
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者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的主要成就，在于扩展了劳动的范畴，以容纳（部分）女性所做的事情，即便此时的雇佣关系已从属于资本主义父权制下更综合的劳动视角。

In particular, women's labour in the household and women's activity as mothers generally (that is, reproduction in the socialist-feminist sense), entered theory on the authority of analogy to the Marxian concept of labour.
尤其是，女性在家庭中的劳动以及女性作为母亲的普遍活动（即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意义上的再生产/生育 [reproduction]），是凭借着与马克思主义劳动概念相类比（analogy）的权威，才得以进入理论视野的。

Authority of analogy（类比的权威）与 Reproduction（再生产/生育）
  • 削足适履的理论借用：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发现马克思只谈工厂里的男人（生产），不谈家里的女人（再生产/生育/家务）。为了获得理论合法性，她们采用了“类比”策略：主张“生孩子和做家务”也是一种“劳动”。
  • 哈拉维的隐忧：哈拉维认为，通过“类比”来依附马克思主义是危险的。因为这只是用一种“总括性的理论”把女性强行塞进去，并没有真正跳出马克思主义那种父权制的、单一中心的逻辑框架。

The unity of women here rests on an epistemology based on the ontological structure of 'labour'. Marxist/socialist-feminism does not 'natur-alize' unity; it is a possible achievement based on a possible standpoint rooted in social relations.
在这里，女性的统一建立在一种基于“劳动”本体论结构的认识论之上。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并没有“自然化”这种统一；它是一种基于根植于社会关系的可能立场之上的一种可能成就。

The essentializing move is in the ontological structure of labour or of its analogue, women's activity.
但是，这里的本质化（essentializing） 举动，恰恰存在于劳动或其类比物（即女性活动）的本体论结构之中。

The essentializing move（本质化的举动）
  •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确实没有说“女人天生就是一家人（自然化）”，她们说“是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劳动）把我们变成了受压迫的一家人（成就）”。
  • 但哈拉维敏锐地指出，把全世界所有形形色色的女性经验，全都硬塞进“劳动”或“家务再生产”这唯一的本质框架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本质化”的霸权操作。它忽视了黑人女性、酷儿群体、第三世界女性面临的非劳动维度的苦难。

The inheritance of Marxian humanism, with its pre-eminently Western self, is the difficulty for me.
马克思主义人本主义（humanism）的遗产，及其显著的西方自我（Western self），对我而言正是困难/问题所在。

Marxian humanism（马克思主义人本主义）与 Western self（西方自我）
  • 人本主义的雷区：马克思主义底色是人本主义的，即预设了一个完整、理性的“大写的人（Man）”去征服自然。
  • 西方自我：这个“人”的形象，本质上是白人、西方、男性的化身。哈拉维作为赛博格理论家，要打破的就是这种“人机二元对立”、“人与自然对立”的西方自我。如果女性主义继承了这种框架，就永远无法拥抱破碎的、部分的赛博格身份。

The contribution from these formulations has been the emphasis on the daily responsibility of real women to build unities, rather than to naturalize them.
（尽管如此），这些理论表述的贡献在于，它们强调了真实的女性需要在日常责任中去建构 统一体，而不是将统一体视为天然的存在（自然化）。

第十一段：凯瑟琳·麦金农的激进女性主义批判：总体化与“非存在”的深渊​

Catherine MacKinnon's (1982, 1987) version of radical feminism is itself a caricature of the appropriating, incorporating, totalizing tendencies of Western theories of identity grounding action.
凯瑟琳·麦金农（1982, 1987）版本的激进女性主义，其本身就是对支撑行动的西方身份理论中那种占有、收编和总体化倾向的一幅讽刺漫画。

Totalizing tendencies（总体化倾向）
  • 理论霸权：哈拉维对“总体化（Totalizing）”极其反感。总体化是指一种理论试图用一个单一的、包罗万象的逻辑（例如麦金农理论中的“性剥削”）来解释世界上所有的复杂现象。哈拉维认为，这种做法和父权制、帝国主义用来同化异己的逻辑如出一辙。

It is factually and politically wrong to assimilate all of the diverse 'moments' or 'conversations' in recent women's politics named radical feminism to MacKinnon's version.
将近期被称为激进女性主义的女性政治中所有丰富多样的“时刻”或“对话”，统统同化/归结为麦金农的版本，在事实上和政治上都是错误的。

But the teleological logic of her theory shows how an epistemology and ontology - including their negations - erase or police difference.
但是，她理论中的目的论逻辑（teleological logic） 表明了一种认识论和本体论——甚至包括对它们的否定——是如何抹杀或规训差异的。

Only one of the effects of MacKinnon's theory is the rewriting of the history of the polymorphous field called radical feminism.
麦金农理论的后果之一，仅仅是重写了激进女性主义这个原本多态的（polymorphous） 领域的历史。

The major effect is the production of a theory of experience, of women's identity, that is a kind of apocalypse for all revolutionary standpoints.
其主要后果是制造出了一种关于经验、关于女性身份的理论，这种理论对于所有革命立场而言，都是一种末日启示录式的毁灭（apocalypse）。

An apocalypse for all revolutionary standpoints（对所有革命立场的末日启示录/毁灭）
  • 为什么是毁灭？：在传统的革命理论中，革命主体（如无产阶级、女性）必须具有某种内在的力量或主观能动性才能反抗。但麦金农的理论将女性完全定义为父权制下“男性欲望的客体”，这意味着女性完全失去了主体性。如果女性仅仅是压迫的产物，那么建立在这个主体之上的任何“革命”也就跟着随之崩塌了。

That is, the totalization built into this tale of radical feminism achieves its end - the unity of women - by enforcing the experience of and testimony to radical non-being.
也就是说，内建于这种激进女性主义叙事中的总体化，是通过强制推行对彻底的 “非存在（radical non-being）” 的体验与作证，来实现其最终目标——即女性的统一。

Radical non-being（彻底的非存在）
  • 麦金农的本体论底色：在麦金农看来，在父权制下，女性作为一个真正的主体是“不存在”的。女性仅仅是男性凝视和性暴力的造物（即仅仅作为“客体”存在）。
  • 受害者政治的极致：哈拉维尖锐地指出，麦金农是在用“所有的女人都是不存在的主体/都是纯粹的受害者”这一极其极端、压抑的体验，来强行把所有女人“统一”在一起。这种为了达成“女性大团结”而阉割掉女性所有能动性和异质性的做法，是哈拉维所不能容忍的。

As for the Marxist/ socialist feminist, consciousness is an achievement, not a natural fact.
（在这种理论中）就像对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而言一样，意识是一种成就（achievement），而不是一种自然事实。

And MacKinnon's theory eliminates some of the difficulties built into humanist revolutionary subjects, but at the cost of radical reductionism.
麦金农的理论确实消除了一些内嵌于人本主义革命主体中的难题，但这却是以彻底的还原论（radical reductionism） 为代价的。

Radical reductionism（彻底的/激进的还原论）
  • 还原论的代价：还原论指把复杂的系统简化为最基本元素的做法。麦金农将所有女性复杂的社会生活（包括阶级、种族、文化、劳作、技术连结等）一刀切地“还原”为单一的维度：性客体化（sexual objectification）。哈拉维认为，用这种极度单一的透镜来审视世界，抹杀了赛博格女性所拥有的多样性与抗争潜力。

第十二段：麦金农的非主体本体论：“不存在的自我”​

MacKinnon argues that feminism necessarily adopted a different analytical strategy from Marxism, looking first not at the structure of class, but at the structure of sex/gender and its generative relationship, men's constitution and appropriation of women sexually.
麦金农主张，女性主义必然采取了不同于马克思主义的分析策略，它首先关注的不是阶级结构，而是性/性别结构及其生成关系，即男性在性方面对女性的建构（constitution） 与 占有（appropriation） 。

Ironically, MacKinnon's 'ontology' constructs a non-subject, a non-being.
讽刺的是，麦金农的“本体论”建构出来的却是一个非主体（non-subject），一个非存在（non-being）。

Another's desire, not the self's labour, is the origin of 'woman'.
“女人”的起源是他者（男性）的欲望，而不是自我（女性）的劳动。

Another's desire, not the self's labour（他者的欲望而非自我的劳动）
  • 马克思主义 vs 麦金农：在马克思主义中，人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来创造自己、成为主体的；但在麦金农的激进女性主义中，女性不通过任何主动的实践创造自己，女性完全是被男性的性欲（desire）捏造出来的客体。
  • 哈拉维的批判：如果一个群体的起源完全是施暴者的欲望，那么这个群体就毫无能动性（Agency）可言。

She therefore develops a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that enforces what can count as 'women's' experience - anything that names sexual violation, indeed, sex itself as far as 'women' can be concerned.
因此，她发展出一种意识理论，该理论强制规定了什么才能算作“女性的”经验——即任何被命名为性侵犯（sexual violation） 的事物；甚至，就“女性”而言，性本身就是侵犯。

Feminist practice is the construction of this form of consciousness; that is, the self-knowledge of a self-who-is-not.
（在她的框架下，）女性主义实践就是去建构这种形式的意识；也就是说，去获取一种关于 “不存在的自我（self-who-is-not）” 的自我认知。

The self-knowledge of a self-who-is-not（关于“不存在的自我”的自我认知）
  • 这是哈拉维极其犀利的讽刺。传统的意识觉醒（如阶级觉醒），是意识到“我是被压迫的伟大主体”。而麦金农要求女性觉醒的意识却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根本不存在，我仅仅是父权制暴力的产物”。
  • 哈拉维认为这种理论制造了一个黑洞：它为了强调父权制的可怕，不惜将被压迫者彻底抹除。这让女性主义政治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死局。

第十三段：性客体化与异化的混淆，以及受害者政治的死局​

Perversely, sexual appropriation in this feminism still has the epistemological status of labour; that is to say, the point from which an analysis able to contribute to changing the world must flow.
荒谬/悖谬的是，在这种女性主义中，“性的占有（sexual appropriation）”依然占据着（马克思主义中）“劳动”的认识论地位；也就是说，它是能够为改变世界做出贡献的分析所必须流出的源头/起点。

Epistemological status of labour（劳动的认识论地位）
  • 换汤不换药的宏大叙事：哈拉维指出，麦金农表面上反对马克思主义，但实际上她只是做了一个“文本替换”。马克思说“劳动是一切的根源”，麦金农就说“性占有是一切的根源”。麦金农依然在追求一种能解释世间万物的、单一的、大一统的认识论基点，这正是赛博格女性主义要坚决抛弃的“总体化理论”。

But sexual objectification, not alienation, is the consequence of the structure of sex/gender.
然而，性/性别结构的后果是性客体化（sexual objectification），而不是异化（alienation）。

In the realm of knowledge, the result of sexual objectification is illusion and abstraction.
在知识领域，性客体化的结果是幻象与抽象。

However, a woman is not simply alienated from her product, but in a deep sense does not exist as a subject, or even potential subject, since she owes her existence as a woman to sexual appropriation.
可是，女人并不只是像（马克思主义中的工人）那样与自己的产品相异化；而是在深层意义上，她根本就不作为一个主体——甚至连潜在的主体都不算——而存在，因为她作为女人的存在本身，完全归因于男性的性占有。

To be constituted by another's desire is not the same thing as to be alienated in the violent separation of the labourer from his product.
被他者的欲望所建构，与劳动者在暴力中被迫与自己的产品相分离而产生的异化，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Objectification vs. Alienation（客体化与异化的根本区别）

这里哈拉维精准拆解了麦金农理论的逻辑漏洞：

  • 异化（Alienation）：预设了你本来是一个完整的主体。工人劳动创造了产品，资本家把产品抢走了，所以工人感到异化。这意味着只要夺回生产资料，工人就能恢复完整。
  • 客体化（Objectification）：在麦金农那里，女性从来都不是一个主体，女性是被男人的欲望“发明”出来的“客体”。
  • 结论：哈拉维认为，用解释“异化”的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框架，去套用“客体化”的激进女性主义议题，是张冠李戴。如果你一开始连主体都不是，你又怎么可能像工人那样去发起主体性的革命呢？麦金农的理论不仅没有拯救女性，反而把女性死死钉在了绝对受害者的耻辱柱上，剥夺了她们（如赛博格般）在体制裂缝中主动反抗的生机。

第十四段：麦金农的理论暴政：有意抹杀差异的“非存在”​

MacKinnon's radical theory of experience is totalizing in the extreme; it does not so much marginalize as obliterate the authority of any other women's political speech and action.
麦金农那激进的经验理论在极端程度上是总体化的（totalizing） ；它与其说是边缘化了，不如说是直接抹杀（obliterate） 了任何其他女性政治言论与行动的权威。

It is a totalization producing what Western patriarchy itself never succeeded in doing - feminists' consciousness of the non-existence of women, except as products of men's desire.
这种总体化制造出了西方父权制本身都未曾成功做到的事情——即让女性主义者意识到女性的“不存在”，除非作为男性欲望的产物而存在。

What Western patriarchy itself never succeeded in doing（西方父权制本身未曾做到的事）
  • 父权制 vs. 麦金农的终极抹杀：在哈拉维看来，即使是压迫性的父权制，也依然承认女性是一个活生生的“他者（Other）”。而麦金农的激进女性主义因为过度强调男性的绝对性权力，反而起到了反作用：它在本体论上把女性的主体性彻底删除了，这是一种比父权制还要彻底的“概念谋杀”。

I think MacKinnon correctly argues that no Marxian version of identity can firmly ground women's unity.
我认为，麦金农正确地指出，没有任何马克思主义版本的身份能够牢固地奠定女性统一的基础。

But in solving the problem of the contradictions of any Western revolutionary subject for feminist purposes, she develops an even more authoritarian doctrine of experience.
但是，为了女性主义的目的，在试图解决任何西方革命主体的矛盾问题时，她发展出了一种更加独裁/威权（authoritarian） 的经验教条。

If my complaint about socialist/Marxian standpoints is their unintended erasure of polyvocal, unassimilable, radical difference made visible in anti-colonial discourse and practice, MacKinnon's intentional erasure of all difference through the device of the 'essential' non-existence of women is not reassuring.
如果说我对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立场的抱怨，在于它们无意间（unintended）抹杀了那些在反殖民话语和实践中显现出来的、多声部的、无法被同化的、激进的差异；那么，麦金农通过设定“女性本质上不存在”这一机制，有意地（intentional）抹杀所有的差异，则更令人无法安心。

Unintended vs. Intentional erasure（无意抹杀 vs 有意抹杀）
  • 马克思主义的“无意抹杀”：马克思主义者太关注“阶级”和“劳动”了，以至于他们常常“不小心”忽略了种族差异和后殖民背景。
  • 麦金农的“有意抹杀”：麦金农则是铁了心要用“性客体化”这一把尺子丈量天下。无论你是黑人女性、拉美女性还是底层女性，在麦金农眼里，你都只是“被男性强暴的产物”。为了维护她那大一统的性剥削理论，她“主动”且粗暴地削平了所有女性真实的、多声部（polyvocal）的斗争经验。这在哈拉维看来是一种学术独裁。

第十五段：知识分类学的傲慢与“虚假意识”的陷阱​

In my taxonomy, which like any other taxonomy is a re-inscription of history, radical feminism can accommodate all the activities of women named by socialist feminists as forms of labour only if the activity can somehow be sexualized.
在我的分类学中——它像任何其他分类学一样，都是对历史的重新铭刻（re-inscription）——激进女性主义只有在某种活动能够以某种方式被性化（sexualized） 的前提下，才能容纳那些被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称之为“劳动形式”的女性活动。

Reproduction had different tones of meanings for the two tendencies, one rooted in labour, one in sex, both calling the consequences of domination and ignorance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ality 'false consciousness'.
对于这两种理论倾向而言，“再生产/生育（Reproduction）”具有不同的意义基调，一个根植于劳动，另一个根植于性；两者都将统治的后果，以及（女性）对社会和个人现实的无知，称之为 “虚假意识（false consciousness）” 。

False consciousness（虚假意识）
  • 理论家的傲慢：“虚假意识”原本是马克思主义术语，指被压迫者认同了压迫者的意识形态（比如工人觉得资本家养活了自己）。
  • 哈拉维在这里批判了这两种女性主义的精英主义态度。当普通女性的生活经验（比如乐于从事家庭劳动，或享受异性恋关系）不符合理论家的框架时，理论家们不去反思自己的理论，反而居高临下地指责这些女性陷入了“虚假意识”（即“你们被洗脑了，只有我们理论家才掌握真理”）。

第十六段：西方解释学的总体化死局与“添加法”的荒谬​

Beyond either the difficulties or the contributions in the argument of any one author, neither Marxist nor radical feminist points of view have tended to embrace the status of a partial explanation; both were regularly constituted as totalities.
抛开任何单一作者论述中的困难或贡献不谈，无论是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还是激进女性主义的观点，都不曾倾向于接受一种部分性解释（partial explanation） 的地位；它们通常都被建构成总体（totalities） 。

Partial explanation vs. Totalities（部分性解释 vs. 总体）
  • 赛博格政治的核心主张：哈拉维认为，任何理论都只能解释世界的一小部分。赛博格欣然接受“部分性（partiality）”的地位，通过拼贴和结盟来行动；而西方传统理论（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还是激进女性主义）都幻想着提出一种能解释一切的“万物之理（总体/totalities）”。

Western explanation has demanded as much; how else could the 'Western' author incorporate its others?
西方解释学历来都有这种要求；否则，“西方”作者又怎能收编/同化（incorporate） 其所谓的他者呢？

Each tried to annex other forms of domination by expanding its basic categories through analogy, simple listing, or addition.
它们各自都试图通过类比、简单罗列或附加的方式来扩展其基本范畴，以此来吞并（annex） 其他形式的统治。

Embarrassed silence about race among white radical and socialist feminists was one major, devastating political consequence.
白人激进女性主义者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在种族问题上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就是其造成的一个重大且具有毁灭性的政治后果。

History and polyvocality disappear into political taxonomies that try to establish genealogies.
历史与多声部（polyvocality）消失在了那些试图建立知识谱系（genealogies）的政治分类学之中。

There was no structural room for race (or for much else) in theory claiming to reveal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category woman and social group women as a unified or totalizable whole.
在那些声称将“女人”这一范畴和“女性”这一社会群体揭示为一个统一的、或可总体化的整体的理论中，根本没有为种族（或许多其他事物）留下结构性的空间。

The structure of my caricature looks like this:
我那幅讽刺漫画的结构看起来像这样：

socialist feminism -- structure of class // wage labour // alienation
labour, by analogy reproduction, by extension sex, by addition race

  •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 阶级结构 // 雇佣劳动 // 异化
    • 核心是劳动，通过类比延伸至“再生产/生育”，通过扩展延伸至“性”，通过附加延伸至“种族”。

radical feminism -- structure of gender // sexual appropriation // objectification
sex, by analogy labour, by extension reproduction, by addition race

  • 激进女性主义 —— 性别结构 // 性占有 // 客体化
    • 核心是性，通过类比延伸至“劳动”，通过扩展延伸至“再生产/生育”，通过附加延伸至“种族”。
By analogy, by extension, by addition（通过类比、扩展、附加）
  • “添加并搅拌（Add and Stir）”的理论懒惰：哈拉维用这两个结构图辛辣地嘲讽了白人女性主义面对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问题时的拙劣表现。
  • 当社会主义女性主义遇到无法解释的种族问题时，她们不是去重构理论，而是像贴补丁一样，在“阶级”后面硬生生加上一个“种族”标签。
  • 激进女性主义也一样，她们的核心是“性”，遇到种族问题时，也是随便在末尾“附加（by addition）”上去。
  • 哈拉维指出，这种像堆雪人一样的理论扩充方式，实际上是对黑人女性、有色人种女性真实生命经验的粗暴简化与收编。种族不是可以随意“附加”的附属品，它是与阶级、性别深度交织的结构性基石。

第十七段：“人”的终结与“女人”的瓦解：迈向局部的连接​

In another context, the French theorist, Julia Kristeva, claimed women appeared as a historical group after the Second World War, along with groups like youth. Her dates are doubtful; but we are now accustomed to remembering that as objects of knowledge and as historical actors, 'race' did not always exist, 'class' has a historical genesis, and 'homosexuals' are quite junior.
在另一个语境中，法国理论家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声称，“女性”作为一种历史群体是与“青年”等群体一起在二战后出现的。她给出的时间点或许存疑；但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于记住，作为知识客体和历史行动者，“种族”并非一直存在，“阶级”有其历史起源，而“同性恋者”则是相当晚近才出现的。

Historical genesis（历史起源）与建构主义
  • 反本质主义的谱系学：哈拉维在此呼应了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观点。无论是“种族”、“阶级”还是“同性恋”，这些身份标签都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自然分类，而是特定历史时期权力、医学、法律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交织建构出来的“知识客体（objects of knowledge）”。这为赛博格身份的流动性提供了理论合法性——既然过去的身份是被建构的，那么我们自然可以建构新的赛博格身份。

It is no accident that the symbolic system of the family of man - and so the essence of woman - breaks up at the same moment that networks of connection among people on the planet are unprecedentedly multiple, pregnant, and complex.
“人类大家庭（family of man）” 的象征系统——连同“女人的本质”——在地球上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网络变得空前多元、孕育着无限可能且错综复杂的同一时刻走向崩溃，这绝非偶然。

The family of man（人类大家庭）
  • 西方人本主义的神话：“The Family of Man” 曾是1955年一场极其著名的全球巡回摄影展的名字，它试图用一套普世的人道主义话语来掩盖冷战和后殖民时期的暴力与分裂。哈拉维借用此词指出，这种基于“普世人类”和“男主外女主内”的有机家庭隐喻，在全球化的集成电路和多重网络面前已经彻底失效。

'Advanced capitalism' is inadequate to convey the structure of this historical moment. In the 'Western' sense, the end of man is at stake.
“发达资本主义”这一术语已经不足以传达这个历史时刻的结构。在“西方”的意义上，处于危机关头的是 “大写的人的终结（the end of man）” 。

The end of man（“大写的人”的终结）
  • 福柯式宣告的赛博格回响：福柯曾在《词与物》结尾预言，作为近代认识论发明的“人（Man）”，将如同海滩沙子上的脸一样被抹去。哈拉维在此宣告，“人”（特指西方人本主义话语中那个理性的、白人的、异性恋的、控制自然的男性主体）正在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人机结合、跨越物种边界的赛博格。

It is no accident that woman disintegrates into women in our time.
在我们的时代，单数的“女人（woman）”瓦解为复数的 “女人们（women）”，这同样不是偶然。

Woman disintegrates into women（“女人”瓦解为“女人们”）
  • 从本质到多元：大写的、单数的“Woman”代表了一种虚构的普遍女性本质。而小写的、复数的“women”则承认了黑人女性、拉美裔女性、女工、同性恋女性之间不可通约的差异性。这是破碎身份（Fractured Identities）的核心特征。

Perhaps socialist feminists were not substantially guilty of producing essentialist theory that suppressed women's particularity and contradictory interests. I think we have been, at least through unreflective participation in the logics, languages, and practices of white humanism and through searching for a single ground of domination to secure our revolutionary voice.
也许，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在制造压制女性特殊性和矛盾利益的本质主义理论方面，其罪责并不算极其深重。但我认为，“我们”确实犯了这样的过错，至少是通过不加反思地参与到 白人人文主义（white humanism） 的逻辑、语言和实践中，以及通过寻找一个 单一的统治基础（single ground of domination） 来确保我们革命声音的合法性。

Unreflective participation in white humanism（不加反思地参与白人人文主义）
  • 自我批判：哈拉维作为一位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在此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她承认，过去为了证明“女性受压迫”并喊出响亮的“革命声音”，她们曾试图找到一个像“阶级剥削”或“父权制压迫”这样的单一基石（single ground）。但这种寻找绝对起点的做法，恰恰是“白人人文主义”的霸权逻辑。

Now we have less excuse. But in the consciousness of our failures, we risk lapsing into boundless difference and giving up on the confusing task of making partial, real connection.
现在，我们更没有借口再这样做了。但是，在我们意识到自身失败的同时，我们也有滑入无边界差异（boundless difference） 的风险，从而放弃了去建立 部分性的、真实的连接（partial, real connection） 这一令人困惑的任务。

Boundless difference vs. Partial, real connection（无边界差异 vs 部分性的、真实的连接）
  • 批判极端的相对主义：哈拉维既反对“大一统（总体化）”，也反对极端的后现代“碎片化”。如果一切都只是“不同（差异）”，如果不存在任何共识，那么政治行动就无法展开（即滑入无边界差异的泥潭）。
  • 赛博格政治的解药：我们不需要变成完全一样的人才能团结，我们只需要找到“部分的（partial）”连接点，结成局部的、战略性的同盟。

Some differences are playful; some are poles of world historical systems of domination. 'Epistemology' is about knowing the difference.
有些差异是充满游戏性（playful） 的；而有些差异则是世界历史性统治系统的两极（poles of domination） 。所谓的“认识论（Epistemology）”，就是去辨识这两种差异。

'Epistemology' is about knowing the difference（重新定义“认识论”）
  • 绝妙的收尾与双关：传统哲学中的“认识论”是研究“什么是真理”的学问。哈拉维在这里将其重新定义为一种政治洞察力。
  • 辨识差异的能力：后现代主义喜欢把所有的差异都当作文本上的“文字游戏（playful）”。但哈拉维是一位马克思主义者，她警告我们：有些差异（比如你穿红裙子我穿绿裙子）是游戏的；但有些差异（比如资本家与劳工、白人殖民者与有色人种、高科技跨国公司与流水线女工）是实实在在滴着血的统治系统的两极。
  • 赛博格的认识论：就是要拥有清醒的政治头脑，去分辨哪些差异我们可以用来解构狂欢，而哪些差异我们必须结成“部分性的同盟”去殊死抵抗。

统治的信息学​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从有机工业社会向“统治的信息学”的致命转变​

In this attempt at an epistemological and political position, I would like to sketch a picture of possible unity, a picture indebted to socialist and feminist principles of design.
在这次对认识论和政治立场的尝试中，我想勾勒一幅关于可能的统一体的图景，这幅图景受惠于社会主义和女性主义的设计原则（principles of design）。

Principles of design（设计原则）
  • 反本质主义的用词：请注意哈拉维在这里使用的词汇。她没有说统一体是“有机生长（organic growth）”的，也没有说是基于“自然本质（nature）”的，而是基于“设计（design）”。
  • 赛博格的工程学隐喻：这暗示了赛博格政治的建构性。统一体（团结）就像一个工程项目或网络系统，是需要我们去主动“设计”、“拼装”和“编码”的，而不是我们在自然界中被动发现的。

The frame for my sketch is set by the extent and importance of rearrangements in world-wide social relations tied to science and technology.
我这幅素描的框架，是由那些与科学和技术紧密相连的全球社会关系重组（rearrangements） 的广度与重要性所设定的。

I argue for a politics rooted in claims about fundamental changes in the nature of class, race, and gender in an emerging system of world order analogous in its novelty and scope to that created by industrial capitalism;
我主张一种根植于以下断言的政治：在一种新兴的世界秩序系统中，阶级、种族和性别的本质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种新秩序在其新颖性和范围上，与工业资本主义所创造的秩序不相上下；

Fundamental changes in the nature of class, race, and gender（阶级、种族和性别本质的根本性变化）
  • STS（科学技术与社会）的核心视角：哈拉维指出，高科技、微电子技术和生物技术不仅仅是“工具”，它们正在从根本上重塑（rearrange）社会的权力结构。在信息时代，阶级、种族和性别不再是实体化的标签，而是变成了可以被分解、重组、量化和流通的数据与代码。

we are living through a movement from an organic, industrial society to a polymorphous, information system -- from all work to all play, a deadly game.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从有机的、工业的社会，向多形的（polymorphous）信息系统的运动——从全盘的工作转向全盘的游戏，一场致命的游戏（a deadly game）。

Organic, industrial society vs. Polymorphous, information system（有机工业社会 vs. 多形信息系统）
  • 范式的转移：旧的资本主义是工业化的、福特制的（大工厂、流水线、肉体劳作），社会结构像一个庞大但界限分明的“有机体”。而晚期资本主义则是多形的（没有固定形态，去中心化）信息系统，财富和权力通过跨国网络、金融代码、算法系统流动。
From all work to all play, a deadly game（从全盘的工作转向全盘的游戏，一场致命的游戏）
  • 劳动的游戏化与隐形化：在传统工业社会，压迫体现为血汗工厂里的“工作（work）”。而在信息社会，控制逻辑变成了“游戏（play）”（例如算法推荐、金融投机、系统的最优化运作）。
  • 为什么是“致命的”？：因为这种控制是隐形的、去边界的。当你以为你在“娱乐”、“上网”或“灵活办公”时，你实际上已经被深度卷入了跨国信息资本主义的剥削网络中。这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系统控制。

Simultaneously material and ideological, the dichotomies may be expressed in the following chart of transitions from the comfortable old hierarchical dominations to the scary new networks I have called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这些既是物质的又是意识形态的二元对立，可以通过以下图表来表达。该图表展示了从舒适的旧式等级制统治向我称之为 “统治的信息学（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的可怕新网络的转变：

Comfortable old hierarchical dominations（舒适的旧式等级制统治）
  • 反讽的“舒适”：旧的阶级压迫和父权制为什么会被称为“舒适的（comfortable）”？哈拉维在这里使用了极其辛辣的反讽。因为在旧社会里，敌人是清晰可见的（资本家vs工人，男人vs女人，白人vs黑人），反抗的靶子很明确，马克思主义和传统女性主义的理论框架足以应对，所以理论家们觉得很“舒适”。
  • 可怕的新网络：而在“统治的信息学”时代，权力变成了代码和网络，边界完全模糊。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界限变得高度复杂，传统的抗争理论失效了，这才是真正令人生畏的。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统治的信息学）
  • 全篇核心概念：这是哈拉维对后现代、后工业社会权力运作机制的命名。
  • 在这个时代，统治不再仅仅依赖肉体的规训（如福柯所说的全景监狱）或直接的暴力，而是依赖于信息的流动、控制、通信、编码与解码（如控制论、算法、数据监控、基因工程）。人类、动物和机器都被还原为这个信息网络中的“系统组件（biotic components）”。
注：

在这张表格中，左边代表了前置的、基于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的工业时代世界观（强调深度、自然、异化、热力学）；右边代表了后现代的、基于控制论和微电子学的信息时代世界观（强调表面、代码、控制、信息论）。哈拉维指出，传统的女性主义还在用左边的武器，去打右边的战争。

旧的统治体系 (Old Hierarchy)统治的信息学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学习批注
Representation (再现/表征)Simulation (模拟/仿真)以前我们画画是模仿现实（再现），现在我们创造没有原本的现实（如VR、Deepfake、鲍德里亚的拟像）。
Bourgeois novel, realism (资产阶级小说，现实主义)Science fiction, postmodernism (科幻小说，后现代主义)文学形式的转变：从描写线性因果的社会现实，转向描写破碎、时空扭曲的赛博世界。
Organism (有机体)Biotic Component (生物组件)身体不再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整体，而是可以被拆卸、替换、升级的零件（器官移植、基因编辑）。
Depth, integrity (深度，完整性)Surface, boundary (表面，边界)哲学重心的转移：不再向内挖掘“深层灵魂”或“本质”，而是关注界面（Interface）的交互和边界的渗透。
Heat (热)Noise (噪声)物理学隐喻的转变：工业时代是热力学（蒸汽机，关注能量/熵）；信息时代是信息论（计算机，关注信号与干扰/噪声）。
Biology as clinical practice (作为临床实践的生物学)Biology as inscription (作为铭写的生物学)以前医生看病是观察外在症状，现在是解读基因代码（将生物学视为一种文本/代码的读写）。
Physiology (生理学)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 (通讯工程)身体被看作是一个信息传递和反馈的系统（神经元信号、激素信使、DNA转录）。
Small group (小群体)Subsystem (子系统)社会学的视角转变：人类不再是社会中的“群体”，而是庞大控制网络中的一个“子系统”。
Perfection (完美)Optimization (优化)目的论的消亡：不再追求柏拉图式的、最终的“完美形式”，只求系统的持续“效率最优/最优化”。
Eugenics (优生学)Population Control (人口控制)统治策略的升级：从粗暴的种族清洗、生理消灭，转向通过统计学、避孕技术和数据进行人口系统的流量管理。
Decadence, Magic Mountain (颓废，魔山)Obsolescence, Future Shock (过时，未来的冲击)以前的焦虑是肉体的有机衰败（如托马斯·曼《魔山》里的肺结核）；现在的焦虑是跟不上技术更新换代被系统淘汰（阿尔文·托夫勒的《未来的冲击》）。
Hygiene (卫生)Stress Management (压力管理)以前防外部细菌（物理边界的防御），现在防系统过载崩溃（Stress在系统论中指通信中断或系统压力）。
Microbiology, tuberculosis (微生物学，肺结核)Immunology, AIDS (免疫学，艾滋病)艾滋病是典型的“控制论/信息识别疾病”（免疫系统无法识别“自我”与“他者”的代码），而非单纯的细菌感染。
Organic division of labour (有机分工)Ergonomics/cybernetics of labour (工效学/劳动控制论)从泰勒制（把人当牛马挥动锤子）转向工效学（把人机交互界面设计得更好，榨取脑力和注意力）。
Functional specialization (功能专门化)Modular construction (模块化构建)工业齿轮 vs. 乐高积木：不再是终身绑定的专业工种，而是随时可插拔、可替换的模块化劳动力。
Reproduction (生殖/再生产)Replication (复制)核心概念：从神圣的、有性的“母体生殖”，转向病毒式、代码式的“无性复制”（如DNA克隆、数据拷贝）。
Organic sex role specialization (有机性别角色专门化)Optimal genetic strategies (最优遗传策略)性别不再是“男主外女主内”的自然命运，而被降维成了基因延续博弈中的一种“最优策略”。
Biological determinism (生物决定论)Evolutionary inertia, constraints (进化惯性，约束)放弃“生物本性决定一切”的铁律，将其视为可以通过系统工程去克服或降低成本的“设计约束”。
Community ecology (群落生态学)Ecosystem (生态系统)“生态系统”原本就是一个二战后才发明的控制论术语，它不关注“和谐共生”，只关注“能量流”和“信息流”。
Racial chain of being (种族存在链条)Neo-imperialism, United Nations humanism (新帝国主义，联合国人本主义)种族主义变得极其隐蔽：从赤裸裸的“白人至上阶梯”，变成了打着“普世人权/多元文化”旗号的跨国资本收编。
Scientific management in home/factory (家庭/工厂的科学管理)Global factory/Electronic cottage (全球工厂/电子小屋)从集中在工厂被监工，变成了分布在全球的血汗工厂和“居家远程办公（零工经济/外包）”，剥削变得无孔不入。
Family/Market/Factory (家庭/市场/工厂)Women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集成电路中的女性)关键：公私领域的界限彻底崩塌。女性的肉体和劳动被无缝编织进全球微电子和跨国资本的流动网络中。
Family wage (家庭工资)Comparable worth (可比价值)福利国家崩溃：不再是“男工赚一份钱养活全家”，而是所有人都被抛入市场计算“可比价值”（实际上逼迫女性承担双重剥削）。
Public/Private (公共/私人)Cyborg citizenship (赛博格公民身份)传统的公私界限（如家是避风港，外面是职场）消失。我们在卧室里用手机工作，我们在网络上裸奔。
Nature/Culture (自然/文化)Fields of difference (差异的场域)“自然”与“文化”的二元对立彻底瓦解，一切都被扁平化为一张充满各种“差异/参数”的拓扑网络。
Co-operation (合作)Communications enhancement (通讯增强)人类社群的“合作互助”，被技术化地降级为网络系统的“提升通讯效率/带宽”。
Freud (弗洛伊德)Lacan (拉康)精神分析的转型：弗洛伊德用的是“水压/热力学隐喻”（欲望被压抑然后爆发）；拉康用的是“语言学/信息学隐喻”（潜意识像语言/代码一样被结构化）。
Sex (性)Genetic engineering (基因工程)神圣属性的技术化脱魅 (1)：肉体的繁衍被剥夺，外包给实验室和基因编辑。
Labour (劳动)Robotics (机器人技术)神圣属性的技术化脱魅 (2)：马克思说“劳动创造了人”，现在劳动交给了机器人和自动化流水线。
Mind (心智)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神圣属性的技术化脱魅 (3)：人类引以为傲的“灵魂/心智/理性”，被降维成了算法决策和AI神经网络。
Second World War (第二次世界大战)Star Wars (星球大战计划)从拼刺刀、拼钢铁产量的“肉体绞肉机（工业战）”，转变为拼C3I（指挥、控制、通讯、情报）、卫星激光的“信息战”。
White Capitalist Patriarchy (白人资本主义父权制)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统治的信息学)最终总结：旧的抗争靶子已经进化，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化身千万、没有固定边界的代码权力网络。

【对照表分析一：自然性的终结与“致命的盟友”】​

This list suggests several interesting things.First, the objects on the right-hand side cannot be coded as 'natural', a realization that subverts naturalistic coding for the left-hand side as well.
这一列表暗示了几个有趣的事情。首先，右侧（新世界）的客体无法被编码为“自然的”；而这一认识，也同时颠覆了针对左侧（旧世界）的自然主义编码。

Subverts naturalistic coding for the left-hand side（颠覆了左侧的自然主义编码）
  • 拆解“自然”的神话：当我们看着右侧那些控制论、基因工程、人工智能时，我们立刻能意识到它们是“人造的”。但哈拉维提醒我们：一旦你接受了人可以被当作“代码”来重写，你就会猛然发现，左侧那些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自然”（如男女性别分工、神圣的核心家庭、传统的阶级），其实也从来都不是天然的，而是旧时代的权力编码（代码）。

We cannot go back ideologically or materially. It's not just that 'god' is dead; so is the 'goddess'. Or both are revivified in the worlds charged with microelectronic and biotechnological politics.
我们在意识形态上或物质上都无法倒退/回去了。不仅是“上帝”死了，“女神”也死了。或者说，两者都在充满微电子与生物技术政治的世界中复活了。

'god' is dead; so is the 'goddess'（上帝死了，女神也死了）
  • 上帝（God）：尼采式的宣告，代表着绝对的理性、父权制的终极权威和一元真理的崩塌。
  • 女神（Goddess）：代表了当时流行的生态女性主义、文化女性主义所向往的纯洁、和平、与大自然合一的“母系乌托邦”。
  • 赛博格宣言的核心宣告：哈拉维彻底粉碎了退回“田园牧歌”的幻想。不要指望能逃离科技去寻找纯洁的大自然母亲（女神）。如果我们想寻找神性，它们早就被重塑在集成电路、算法和基因图谱里了（复活）。

In relation to objects like biotic components, one must not think in terms of essential properties, but in terms of design, boundary constraints, rates of flows, systems logics, costs of lowering constraints.
对于像“生物组件”这样的客体，我们绝不能从本质属性（essential properties） 的角度去思考，而是必须从设计、边界约束、流量速率、系统逻辑，以及降低约束的成本等角度去思考。

From essential properties to systems logics（从本质属性到系统逻辑）
  • 哲学范式的降维打击：传统人文学科总是问“人的本质是什么？”。但在控制论资本主义眼中，人类只是一个“生物组件（biotic components）”。系统不关心你有多少灵魂，系统只关心：你能承受多大的工作压力（边界约束）？你处理信息的速度有多快（流量速率）？怎样能以最低成本把你纳入算法网络（降低约束的成本）？

Sexual reproduction is one kind of reproductive strategy among many, with costs and benefits as a function of the system environment.
有性生殖仅仅是众多生殖策略中的一种，其成本与收益是系统环境的函数。

Ideologies of sexual reproduction can no longer reasonably call on notions of sex and sex role as organic aspects in natural objects like organisms and families.
有性生殖的意识形态，再也无法合理地将“性”和“性别角色”诉诸于有机体和家庭等自然客体中的“有机层面”。

Such reasoning will be unmasked as irrational, and ironically corporate executives reading Playboy and anti-porn radical feminists will make strange bedfellows in jointly unmasking the irrationalism.
这种（诉诸自然本质的）推理将被揭穿为非理性的；并且讽刺的是，阅读《花花公子》的企业高管和反色情的激进女性主义者，将成为同床异梦的奇怪盟友（strange bedfellows），共同揭穿这种非理性主义。

Strange bedfellows（同床异梦的奇怪盟友）
  • 这是哈拉维极其幽默且毒辣的一笔！为什么最贪婪的父权资本家和最激进的女性主义者会站在一起？
  • 企业高管：通过《花花公子》，他们把女性的肉体拆解成了可供视觉消费的“图像代码”和“符号”。
  • 麦金农式激进女性主义者：她们指出，色情制品证明了女性根本没有自然主体性，只是男性凝视下的“客体”。
  • 共同点：这两个死对头，实际上共同证明了同一个真相——女性的身体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自然之物，而是完全可以被权力任意拆解、重组、买卖和定义的信息代码。

【对照表分析二：种族、编码与赛博格符号学】​

Likewise for race, ideologies about human diversity have to be formulated in terms of frequencies of parameters, like blood groups or intelligence scores.
同样，对于种族而言，关于人类多样性的意识形态必须用参数的频率（frequencies of parameters） 来表述，例如血型或智力分数。

It is 'irrational' to invoke concepts like primitive and civilized.
此时再援引“原始”与“文明”这样的概念就是“非理性”的了。

Frequencies of parameters vs. primitive and civilized（参数频率 vs 原始与文明）
  • 新种族主义的隐身衣：19世纪的老牌帝国主义会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文明人，你们是野蛮人（原始）”。而如今的统治信息学觉得这种话术太落后、太非理性了。现在，他们通过基因序列测定、犯罪率统计、智商测试分数这些看似客观中立的“科学数据（参数）”来进行种族隔离和压迫。种族主义变成了大数据算法。

For liberals and radicals, the search for integrated social systems gives way to a new practice called 'experimental ethnography' in which an organic object dissipates in attention to the play of writing.
对于自由主义者和激进派而言，寻找整合的社会系统让位于了一种被称为 “实验民族志（experimental ethnography）” 的新实践；在这种实践中，有机的客体在对文本书写游戏（play of writing） 的关注中消散了。

Experimental ethnography & Play of writing（实验民族志与书写游戏）
  • 这里的矛头指向了后现代人类学（如詹姆斯·克利福德的“写文化”）。后现代学者们意识到，并不存在一个完好无损、有机的“土著部落”等着你去研究。研究对象（客体）其实都是学者们通过语言、权力和文本“写”出来的。

At the level of ideology, we see translations of racism and colonialism into languages of development and under-development, rates and constraints of modernization.
在意识形态层面上，我们看到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被转译（translations） 为了“发展”与“欠发展”、以及现代化速率与约束条件的语言。

Translations of racism and colonialism（种族主义与殖民主义的转译）
  • 新帝国主义话术：在控制论时代，跨国资本（如世界银行、IMF）不会说“我要殖民你”。他们会说：“你们国家的现代化指标不达标（欠发展），我们需要帮你们优化系统速率。”统治被完美地包裹在冷冰冰的经济学和工程学术语中。

Any objects or persons can be reasonably thought of in terms of disassembly and reassembly; no 'natural' architectures constrain system design.
任何客体或人都可以合理地从拆卸和重新组装（disassembly and reassembly） 的角度来思考；没有任何“自然”的架构能够约束系统设计。

The financial districts in all the world's cities, as well as the export-processing and free-trade zones, proclaim this elementary fact of 'late capitalism'.
世界上所有城市的金融区，以及出口加工区和自由贸易区，都宣告着“晚期资本主义”的这一基本事实。

Disassembly and reassembly in late capitalism（晚期资本主义中的拆卸与重组）
  • 空间与人的模块化：为什么要把“华尔街金融区”和“第三世界血汗工厂（出口加工区）”放在一起？因为它们遵循相同的控制论逻辑：
  • 在金融区，巨大的实体财富被拆解为一行行流动的数字资产。
  • 在加工区，活生生的第三世界女工被拆解成了一双双“纯粹的劳动力之手”，一旦系统需要降低成本，她们随时会被抛弃（重新组装到别处）。

The entire universe of objects that can be known scientifically must be formulated as problems in 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 (for the managers) or theories of the text (for those who would resist). Both are cyborg semiologies.
整个可以被科学认知的客体宇宙，必须被表述为通信工程（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 的问题（对于管理者而言），或者是 文本理论（theories of the text）（ 对于试图抵抗的人而言）。这二者都是赛博格符号学（cyborg semiologies）。

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 vs. Theories of the text（通信工程 vs 文本理论）
  • 全篇最震撼的洞见之一！ 哈拉维指出了当今世界战争的本质。
  • 管理者（科技巨头、跨国资本、国家机器）：他们使用“通信工程”。通过监控你的数据、控制信息的带宽、优化算法系统，把你困在“信息茧房”和外卖骑手的系统中。
  • 抵抗者（女性主义者、黑客、后现代活动家）：他们使用“文本理论”。通过解构主流叙事、制造网络噪音、重新编写性别与身份的代码，在赛博空间中打游击。
  • 赛博格符号学（Cyborg semiologies）：双方都在争夺“如何给世界编码/解码”的权力。因为在赛博格世界里，掌控了信息的符号学，就掌控了现实本身。

【对照表分析三：边界控制与系统“压力”症候】​

One should expect control strategies to concentrate on boundary conditions and interfaces, on rates of flow across boundaries -- and not on the integrity of natural objects.
人们应当预料到，控制策略将集中于边界条件和界面（interfaces），集中于跨越边界的流量速率——而不是集中于自然客体的完整性（integrity）。

Boundary and interfaces vs. Integrity of natural objects（边界与界面 vs 自然客体的完整性）
  • 统治重心的转移：在古典时代，权力关注的是保持事物的“纯洁”和“完整”（比如保持血统的纯正、国家的领土完整、个人的灵魂无瑕）。
  • 在信息网络时代，权力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完整，它只在乎你这个“接口/界面”能否顺利对接（比如你的手机能否连上网络），以及数据在你这里流动的速度（流量与转化率）。控制的本质变成了边界管理和接口协议。

'Integrity' or 'sincerity' of the Western self gives way to decision procedures and expert systems.
西方自我的“完整性”或“真诚性”，让位给了决策程序（decision procedures） 和 专家系统（expert systems）。

For example, control strategies applied to women's capacities to give birth to new human beings will be developed in the languages of population control and maximization of goal achievement for individual decision-makers.
例如，应用于女性孕育新人类能力的控制策略，将以人口控制以及个体决策者实现 目标最大化（maximization of goal achievement） 的语言来加以发展。

The languages of population control（人口控制的语言）
  • 生育的脱魅与量化：女性的子宫不再被视为神秘的生命摇篮，而被视为控制论系统中的一个“产能单元”。比如通过优生优育政策、试管婴儿技术（IVF）的成本计算、堕胎法令等，生育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关于“目标最大化”、“成本核算”和“概率分布”的决策问题。

Control strategies will be formulated in terms of rates, costs of constraints, degrees of freedom.
控制策略将以速率、约束成本、自由度等术语来制定。

Human beings, like any other component or subsystem, must be localized in a system architecture whose basic modes of operation are probabilistic, statistical.
人类，就像任何其他组件或子系统一样，必须被定位在一个系统架构中，该架构的基本运作模式是概率性的（probabilistic）、统计性的。

No objects, spaces, or bodies are sacred in themselves; any component can be interfaced with any other if the proper standard, the proper code, can be constructed for processing signals in a common language.
没有任何客体、空间或身体本身是神圣的；只要能构建出适当的标准和适当的代码，以便用一种通用语言来处理信号（processing signals），任何组件都可以与任何其他组件进行对接。

Exchange in this world transcends the universal translation effected by capitalist markets that Marx analysed so well.
在这个世界中的交换，超越了马克思曾精辟分析过的由资本主义市场所实现的普遍转译。

Transcends the universal translation by capitalist markets（超越资本主义市场的普遍转译）
  • 比金钱更底层的通货：马克思指出“金钱/资本”是一切商品的通用翻译器。但哈拉维指出，赛博格世界有了比金钱更基础的东西——数据（Data/信息代码）。现在不仅是商品可以被交易，连人的基因测序、情绪、注意力（点击量）都可以被转译为代码信号在系统里流通。

The privileged pathology affecting all kinds of components in this universe is stress - communications breakdown (Hogness, 1983).
在这个宇宙中，影响所有种类组件的特权病理学是压力（stress）——即通信故障（communications breakdown）。

Stress - communications breakdown（压力-通信故障）
  • 赛博格时代的时代病：在工业时代，工人得的病是“肺结核”或“断肢”。但在信息时代，无论是电脑、服务器还是职场人类，大家共同的病症都是“Stress（压力/过载）”。
  • 系统视角的解释：压力不是纯粹的心理感受，而是一种“通信故障”——你接收的信息超出了你的处理带宽，导致你作为一个系统组件“宕机”或“崩溃”了（比如抑郁症、信息焦虑）。

The cyborg is not subject to Foucault's biopolitics; the cyborg simulates politics, a much more potent field of operations.
赛博格不受福柯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 的 支配；赛博格模拟（simulates） 政治，这是一个强大得多的运作场域。

Biopolitics vs. Simulates politics（生命政治 vs. 模拟政治）
  • 生命政治的局限：福柯认为现代权力是对人口的出生、死亡、卫生、疾病的管理（生命政治）。
  • 模拟政治的降维打击：哈拉维认为生命政治过时了，因为它依然建立在传统的“生物肉体”之上。赛博格直接运作在“代码和算法”层面，通过虚拟现实、基因修改、金融衍生品模型来“模拟”世界。一旦你掌握了算法模型，你就可以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将其定义和控制。这是比规训肉体更可怕的权力。

【对照表分析四：技术消化与女性主义必须“编码”赛博格自我】​

This kind of analysis of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bjects of knowledge which have appeared historically since the Second World War prepares us to notice some important inadequacies in feminist analysis which has proceeded as if the organic, hierarchical dualisms ordering discourse in 'the West' since Aristotle still ruled.
对二战以来历史上出现的科学和文化知识客体的这种分析，使我们准备好去注意到女性主义分析中一些重要的缺陷——这些分析在推进时，就仿佛自亚里士多德以来主导“西方”话语的那些有机的、等级制的二元对立（dualisms）依然在统治世界一样。

They have been cannibalized, or as Zoe Sofia (Sofoulis) might put it, they have been 'techno-digested'.
它们（这些传统的二元对立）已经被同类相食了（cannibalized），或者正如佐伊·索菲亚可能会说的那样，它们已经被 “技术消化（techno-digested）” 了。

The dichotomies between mind and body, animal and human, organism and machine, public and private, nature and culture, men and women, primitive and civilized are all in question ideologically.
心灵与身体、动物与人类、有机体与机器、公共与私人、自然与文化、男人与女人、原始与文明之间的二分法，在意识形态上都已受到质疑。

The actual situation of women is their integration/exploitation into a world system of production/reproduction and communication called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女性的实际处境是，她们被整合/剥削进了一个名为 “统治的信息学” 的世界性的生产/再生产与通信系统之中。

The home, workplace, market, public arena, the body itself - all can be dispersed and interfaced in nearly infinite, polymorphous ways, with large consequences for women and others - consequences that themselves are very different for different people and which make potent oppositional international movements difficult to imagine and essential for survival.
家庭、工作场所、市场、公共领域、甚至身体本身——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被分散，并以几乎无限的、多形的方式相互对接（interfaced），这给女性及其他人带来了巨大的后果。这些后果本身对不同的人来说是截然不同的，这使得强大的、反对派的国际运动既变得难以想象，又是生存所必不可少的。

One important route for reconstructing socialist-feminist politics is through theory and practice addressed to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cluding crucially the systems of myth and meanings structuring our imaginations.
重构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政治的一条重要途径，是通过针对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的理论与实践来实现的，其中至关重要的是那些构造我们想象力的神话与意义系统。

The cyborg is a kind of disassembled and reassembled, postmodern collective and personal self. This is the self feminists must code.
赛博格是一种被拆卸又重新组装的、后现代的集体与个人自我。这正是女性主义者必须去编码的自我。

This is the self feminists must code（这正是女性主义者必须去编码的自我）
  • 极其关键的行动号召！：哈拉维不再说女性要“寻找”真实的自我、“唤醒”沉睡的自我。既然赛博格是由信息和组件拼装而成的，那么女性主义者就不应该去当一个被动的受害者，而应该去当一个黑客（Hacker） 和 程序员（Coder）。
  • 女性必须主动夺取技术的控制权，自己动手为自己“编码（code）”出一种新的赛博格身份！

【技术与神话的相互建构】​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ies and biotechnologies are the crucial tools recrafting our bodies. These tools embody and enforce new social relations for women world-wide.
通信技术和生物技术是重塑（recrafting）我们身体的关键工具。这些工具体现并强制执行了全世界女性面临的新型社会关系。

Technologies and scientific discourses can be partially understood as formalizations, i.e., as frozen moments, of the fluid social interactions constituting them, but they should also be viewed as instruments for enforcing meanings.
技术和科学话语可以在部分程度上被理解为形式化（formalizations）——即构成它们的那些流动社会互动的冻结瞬间，但它们也应当被视为强制推行某些意义的工具。

The boundary is permeable between tool and myth, instrument and concept, historical systems of social relations and historical anatomies of possible bodies, including objects of knowledge. Indeed, myth and tool mutually constitute each other.
在工具与神话、仪器与概念、历史性的社会关系系统与历史性的可能身体的解剖学（包括知识客体）之间，边界是具有渗透性的（permeable）。事实上，神话与工具是相互建构的（mutually constitute each other）。

Myth and tool mutually constitute each other（神话与工具相互建构）
  • 批判技术决定论与社会建构论：
    • 技术决定论认为：机器（工具）决定了社会发展。
    • 纯粹的社会建构论认为：技术只是人类思想（神话）的投影。
    • 哈拉维超越了这两者。她认为技术和文化是分不开的。比如，“B超机（工具）”和“胎儿的权利（神话）”是相互生成的；没有微电子流水线（工具），就没有今天对亚洲女工“灵活轻巧”的刻板印象（神话）。去改造工具，就是在打破神话。

【通信科学与生物学的共同本质：编码与拆卸】​

Furthermore, communications sciences and modern biologies are constructed by a common move - the translation of the world into a problem of coding, a search for a common language in which all resistance to instrumental control disappears and all heterogeneity can be submitted to disassembly, reassembly, investment, and exchange.
此外，通信科学和现代生物学是通过一个共同的举动建构起来的——即将世界转译为一个编码问题（coding），寻找一种共同语言，在这种语言中，所有对工具性控制（instrumental control） 的抵抗都将消失，所有的异质性都可以被提交给 拆卸、重新组装、投资和交换。

Translation into a problem of coding（转译为编码问题）
  • 抹平差异的终极武器：哈拉维指出，无论是电脑科学家还是生物学家，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大千世界复杂的东西变成“代码”（0和1，或者ATCG基因序列）。
  • 资本的终极狂欢：一旦万物都被转译成统一的代码语言（common language），那些原本无法比较、无法买卖的东西（异质性）就失去了抵抗力。你的基因图谱、你的注意力、野生动物的繁殖，全都可以像乐高积木一样被拆卸、重组，然后放到资本市场上进行“投资和交换”。

【通信科学：信息的流动、压力与军事化隐喻】​

In communications sciences, the translation of the world into a problem in coding can be illustrated by looking at cybernetic (feedback-controlled) systems theories applied to telephone technology, computer design, weapons deployment, or data base construction and maintenance.
在通信科学中，将世界转译为一个编码问题，可以通过考察应用于电话技术、计算机设计、武器部署或数据库建构与维护的控制论（反馈控制）系统理论（cybernetic systems theories） 来说明。

In each case, solution to the key questions rests on a theory of language and control; the key operation is determining the rates, directions, and probabilities of flow of a quantity called information.
在每一种情况中，关键问题的解决都有赖于一种关于语言和控制的理论；关键的操作在于确定一种被称为 “信息（information）” 的量化事物的流动速率、方向和概率。

Information as a quantifiable element（作为量化元素的信息）
  • 香农信息论的社会化：在信息论创始人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那里，“信息”与“意义”无关，它纯粹是一个可以被计算物理量（比特）。哈拉维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将一切“去意义化”、只关注传输效率的工程学理论，已经变成了统治人类社会的核心逻辑。

The world is subdivided by boundaries differentially permeable to information. Information is just that kind of quantifiable element (unit, basis of unity) which allows universal translation, and so unhindered instrumental power (called effective communication).
世界被对信息具有不同渗透性的边界所细分。信息正是那样一种可量化的元素（单位、统一的基础），它允许普遍的转译，从而实现畅通无阻的工具性权力（即所谓的 “有效通信”）。

The biggest threat to such power is interruption of communication. Any system breakdown is a function of stress.
对这种权力最大的威胁是通信的中断。任何系统的崩溃都是 压力（stress） 的函数。

The fundamentals of this technology can be condensed into the metaphor C3I, command-control-communication-intelligence, the military's symbol for its operations theory.
这项技术的基础可以浓缩为 C3I 这一隐喻，即指挥-控制-通信-情报（command-control-communication-intelligence），这是军方对其作战理论的符号。

C3I (指挥-控制-通信-情报) 与通信科学的军事根基
  • C3I系统：这是冷战时期美军信息战的核心术语。哈拉维特意抛出这个词是为了提醒我们：今天我们觉得极其日常、便利的互联网、手机和数据库技术，其底层代码和逻辑本质上都源自军事帝国的指挥与控制系统。
  • 赛博格的私生子身份：我们在用着军方的技术来社交和反抗。赛博格本来就是父权制军工复合体的“私生子”，但正如哈拉维前文所说，私生子往往对父亲（起源）是不忠诚的。

【现代生物学：从有机体到生物组件，以及免疫系统的“识别”政治】​

In modern biologies, the translation of the world into a problem in coding can be illustrated by molecular genetics, ecology, sociobiological evolutionary theory, and immunobiology.
在现代生物学中，将世界转译为一个编码问题，可以通过分子遗传学、生态学、社会生物学进化论和免疫生物学来说明。

The organism has been translated into problems of genetic coding and read-out. Biotechnology, a writing technology, informs research broadly.
有机体已经被转译成了基因编码和读取的问题。生物技术作为一种书写技术（writing technology），广泛地塑造着研究。

In a sense, organisms have ceased to exist as objects of knowledge, giving way to biotic components, i.e., special kinds of information-processing devices.
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知识客体的有机体已经不复存在，让位于生物组件（biotic components） ，即特殊种类的信息处理设备。

Biotechnology as a writing technology（作为书写技术的生物技术）
  • 解构主义与生物学的交汇：后现代主义者说文本是被“书写（write）”出来的。哈拉维说，现代基因工程也是在“书写”生命代码（CRISPR基因编辑就是典型的文本剪切、粘贴）。既然生命是写出来的代码，它就不再是神圣的“有机体（organism）”，而是一台可以被重置的生物机器。

The analogous moves in ecology could be examined by probing the history and utility of the concept of the ecosystem.
可以通过探究 “生态系统（ecosystem）” 这一概念的历史与效用，来考察生态学中类似的举动。

Immunobiology and associated medical practices are rich exemplars of the privilege of coding and recognition systems as objects of knowledge, as constructions of bodily reality for us. Biology here is a kind of cryptography. Research is necessarily a kind of intelligence activity. Ironies abound.
免疫生物学和相关的医学实践，是“编码与识别系统”作为知识客体、作为为我们建构身体现实之特权的丰富例证。在这里，生物学是一种密码学（cryptography）。研究必然是一种情报活动（intelligence activity）。其中充满了反讽。

Cryptography and Intelligence activity（密码学与情报活动）
  • 隐喻的转换：旧时代的医生像园丁，负责照顾有机的身体。新时代的生物学家像二战时的密码破译员，试图破译DNA密码；像情报局特工（再次呼应军工C3I），在细胞层面上监测谁是“自己人”，谁是入侵的“外星人（病毒）”。

A stressed system goes awry; its communication processes break down; it fails to recognize the difference between self and other.
一个承受压力 的系统会出错；它的通信过程会崩溃；它会无法识别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差异。

Human babies with baboon hearts evoke national ethical perplexity -- for animal rights activists at least as much as for the guardians of human purity.
植入狒狒心脏的人类婴儿引起了全国性的伦理困惑——对于动物权利活动家来说，这种困惑至少不亚于人类纯洁性的捍卫者。

Baboon hearts（狒狒心脏移植事件）
  • 历史背景：指1984年轰动美国的“Baby Fae”事件，一个患有致命心脏病的新生儿被植入了一颗狒狒的心脏，存活了21天。
  • 边界的彻底坍塌：这件事让所有人崩溃。动物保护者觉得人类太残忍，保守派觉得人类“物种的纯洁性”被玷污了。但对于赛博格来说，这正是“人与动物”、“人类与技术”边界渗透的终极体现。

In the US gay men and intravenous drug users are the 'privileged' victims of an awful immune system disease that marks (inscribes on the body) confusion of boundaries and moral pollution (Treichler, 1987).
在美国，男同性恋者和静脉注射吸毒者是一种可怕的免疫系统疾病（指艾滋病）的“特权”受害者，这种疾病标志着（铭刻在身体上）边界的混乱和道德的污染（Treichler, 1987）。

AIDS as a disease of boundary confusion（艾滋病作为一种边界混乱的疾病）
  • 疾病隐喻的政治学：在20世纪80年代艾滋病危机期间，保守派社会将艾滋病视为一种“道德惩罚”。但在哈拉维的框架里，艾滋病（HIV病毒破坏T细胞，导致免疫系统无法识别敌我）在生物学上正是一个典型的 “识别系统崩溃”、“通信故障” 的控制论疾病。
  • 男同性恋者和吸毒者之所以成为最引人注目的受害者，恰恰是因为他们在社会层面本来就是主流社会“边界的破坏者（越轨者）”。病毒在身体里的越界，与他们在社会伦理上的越界，被父权社会在话语上死死地缝合在了一起（铭刻在身体上）。

【微电子学：拟像的技术基础与世俗经济现实】​

But these excursions into communications sciences and biology have been at a rarefied level; there is a mundane, largely economic reality to support my claim that these sciences and technologies indicate fundamental transformations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world for us.
但是，以上这些对通信科学和生物学的涉猎一直停留在纯理论（高深/稀薄）的层面上；有一个世俗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经济的现实，支撑着我的主张，即这些科学和技术标志着我们世界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ies depend on electronics.
通信技术依赖于电子学。

Modern states, 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s, military power, welfare state apparatuses, satellite systems, political processes, fabrication of our imaginations, labour-control systems, medical constructions of our bodies, commercial pornography, the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labour, and religious evangelism depend intimately upon electronics.
现代国家、跨国公司、军事力量、福利国家机器、卫星系统、政治过程、我们想象力的捏造（fabrication of our imaginations）、劳动控制系统、我们身体的医学建构、商业色情、国际劳动分工以及宗教福音传道，都与电子学休戚相关。

Fabrication of our imaginations / Commercial pornography / Religious evangelism（看似无关之物的强行并列）
  • 权力的拓扑学：哈拉维故意把国家机器、跨国资本这些“硬核”政治经济实体，与想象力、色情片、电视福音布道这些“软性/边缘”文化现象并列在一起。
  • 电子学（微电子技术）作为底层逻辑：她的目的是告诉我们，在信息时代，没有任何一个领域可以置身事外。你的性欲（PornHub）、你的信仰（数字宗教）、甚至你在脑海里的幻想，都是通过同一套电子硅片和跨国资本的服务器集群进行运转和收割的。

Micro-electronics is the technical basis of simulacra; that is, of copies without originals.
微电子学是拟像（simulacra）——即没有原件的复制品（copies without originals）——的技术基础。

Simulacra (copies without originals)（拟像：没有原件的复制品）
  • 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核心概念：在传统世界里，先有真实的“原件”，再有对原件的“复制”。但在微电子时代，代码和数字信号本身就是世界。
  • 微电子学的魔法：比如人工智能生成的图片、金融衍生品、元宇宙中的虚拟形象，它们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任何“原型”，但它们比现实更真实，直接驱动着资本流动。哈拉维借此说明，传统的“真/假”、“本质/表象”的二元对立在微电子面前彻底失效了。

【三重复译与马克思主义二元论的崩溃】​

Microelectronics mediates the translations of labour into robotics and word processing, sex into genetic engineering and reproductive technologies, and mind in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decision procedures.
微电子学促成了（居中调停了）各种转译：将劳动转译为机器人技术和文字处理，将性转译为基因工程和生殖技术，将心智转译为人工智能和决策程序。

Translations of labour / sex / mind（劳动、性与心智的转译）
  • 对前文的收束：这句话极度浓缩了前文的三个理论靶子。马克思主义崇尚“劳动”，激进女性主义聚焦“性”，传统人本主义骄傲于“心智（理性）”。
  • 全面脱魅：哈拉维宣告，这三个传统的神圣堡垒，已经被微电子学全部“转译/降维”成了控制论的技术问题。工人变成了机械臂，母亲变成了培养皿，思想家变成了算法。

The new biotechnologies concern more than human reproduction. Biology as a powerful engineering science for redesigning materials and processes has revolutionary implications for industry, perhaps most obvious today in areas of fermentation, agriculture, and energy.
新的生物技术所关涉的远不止人类的生殖。生物学作为一门用于重新设计材料和过程的强大工程科学，对工业具有革命性的意义，这在今天的发酵、农业和能源领域或许最为明显。

Communications sciences and biology are constructions of natural-technical objects of knowledge in which the difference between machine and organism is thoroughly blurred; mind, body, and tool are on very intimate terms.
通信科学和生物学是关于 “自然-技术（natural-technical）” 知识客体的建构，在其中，机器与有机体之间的差异被彻底模糊了；心智、身体和工具之间处于极其亲密的关系之中。

The 'multinational' material organization of the production and reproduction of daily life and the symbolic organization of the production and reproduction of culture and imagination seem equally implicated.
日常生活的生产与再生产的“跨国”物质组织，与文化及想象力的生产与再生产的符号组织，似乎同样被卷入其中。

The boundary-maintaining images of base and superstructure, public and private, or material and ideal never seemed more feeble.
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公共与私人，或是物质与观念（理想）之间那些维持边界的意象（boundary-maintaining images），从未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Base and superstructure / material and ideal never seemed more feeble（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等边界的崩溃）
  • 告别传统马克思主义：正统马克思主义认为，经济基础（物质）决定上层建筑（文化/观念/符号）。
  • 信息资本主义的特征：在跨国微电子网络中，写一行代码（符号/观念）就是直接在生产财富（物质/基础）；一条社交媒体的热搜（文化）直接引爆华尔街的股票涨跌。符号组织与物质组织已经完全熔接在一起。因此，再用旧马克思主义那一套去划分边界，已经完全不适用了。

【集成电路中的女性与反技术决定论】​

I have used Rachel Grossman's (1980) image of women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to name the situation of women in a world so intimately restructured through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我借用了瑞秋·格罗斯曼（Rachel Grossman, 1980）“集成电路中的女性（women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这一意象，来命名在这个通过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被如此深刻重组的世界中女性的处境。

Women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集成电路中的女性）
  • 微观与宏观的双重隐喻：
    1. 物理现实（微观）：20世纪80年代（包括现在），亚洲和第三世界有大量贫困年轻女性在环境恶劣的血汗工厂里，手工焊接微小、有毒的微电子芯片（即物理意义上的集成电路女工）。
    2. 结构现实（宏观）：全世界所有女性的家务、劳动、消费、甚至卵子和子宫，都像电子元件一样被插入了跨国信息资本主义这张巨大无比的“全球集成电路板”上。

I used the odd circumlocution,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o indicate that we are not dealing with a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 but with a historical system depending upon structured relations among people.
我使用了“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这一略显古怪的迂回说法，是为了表明我们所面对的不是一种技术决定论（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而是一个依赖于人与人之间结构化关系的历史系统。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 vs. Structured relations（技术决定论 vs 结构化关系）
  • 不要责怪机器：技术决定论认为“是电脑、手机和AI让我们变得悲惨的，我们要砸烂机器”。
  • 马克思主义STS视角：哈拉维强调，机器本身不吃人，是机器背后“跨国资本对第三世界女工的剥削”、“父权制对女性的系统性贬低”这些结构化的社会关系在吃人。

But the phrase should also indicate tha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rovide fresh sources of power, that we need fresh sources of analysis and political action (Latour, 1984).
但这个短语也应当表明，科学和技术提供了新的权力源泉，我们需要新的分析与政治行动的源泉（拉图尔，1984）。

Latour (1984) 与新的权力源泉
  • 引用布鲁诺·拉图尔（行动者网络理论 ANT 的创始人），表明科学技术本身也是“行动者”。如果压迫是通过高科技网络进行的，那么反抗也就不能只靠发传单和街头抗议。赛博格女性主义者必须掌握科技，用黑客技术、数据反向监控、生物黑客技术来创造新的政治反抗。

Some of the rearrangements of race, sex, and class rooted in high-tech-facilitated social relations can make socialist-feminism more relevant to effective progressive politics.
某些根植于高科技所促成的社会关系中的阶级、种族和性别的重组，能够使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在有效的进步政治中变得更具现实意义。

家庭之外的"家庭作业经济"​

THE 'HOMEWORK ECONOMY' OUTSIDE 'THE HOME'

【新工业革命与新工人阶级：硅谷女工的私密现实】​

The 'New Industrial Revolution' is producing a new world-wide working class, as well as new sexualities and ethnicities.
“新工业革命”正在造就一个全球性的新工人阶级，以及新的性相（sexualities） 和 种族性（ethnicities）。

The extreme mobility of capital and the emerging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labour are intertwined with the emergence of new collectivities, and the weakening of familiar groupings.
资本的极端流动性与新兴的国际劳动分工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新型集体（collectivities） 的出现，以及大家所熟悉的旧群体的衰弱。

New collectivities vs. familiar groupings（新型集体 vs 旧群体）
  • 旧群体（familiar groupings）：指的是工业时代的传统群体，例如稳定的白人男性蓝领工会、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式“核心家庭”。
  • 新型集体（new collectivities）：指的是在全球化外包、零工经济下产生的新型劳动力网络（如第三世界的女工网络、跨国移民劳工、原子化的临时工）。资本的跨国流动打碎了旧的稳定结构，创造出了全新的、高度不稳定的社群形态。

These developments are neither gender- nor race-neutral. White men in advanced industrial societies have become newly vulnerable to permanent job loss, and women are not disappearing from the job rolls at the same rates as men.
这些发展既非性别中立，也非种族中立。发达工业社会中的白人男性如今变得容易遭受永久性失业的打击，而女性从就业名单上消失的速度却不像男性那么快。

It is not simply that women in Third World countries are the preferred labour force for the science-based multinationals in the export-processing sectors, particularly in electronics.
这不仅仅是因为第三世界国家的女性是出口加工部门（尤其是电子产业）中以科学为基础的跨国公司的首选劳动力。

The picture is more systematic and involves reproduction, sexuality, culture, consumption, and production.
整体图景更加系统化，它涉及了再生产、性相、文化、消费和生产的方方面面。

In the prototypical Silicon Valley, many women's lives have been structured around employment in electronics-dependent jobs, and their intimate realities include serial heterosexual monogamy, negotiating childcare, distance from extended kin or most other forms of traditional community, a high likelihood of loneliness and extreme economic vulnerability as they age.
在典型的硅谷，许多女性的生活是围绕着依赖电子产业的就业而结构化的；她们极其私密的现实生活包括：连续的异性恋一夫一妻制、协商儿童照料问题、疏远大家族或大多数其他形式的传统社区、极高的孤独可能性，以及随着年龄增长而面临的极端经济脆弱性。

Serial heterosexual monogamy（连续的异性恋一夫一妻制）
  • 资本流动在私密生活的投影：在这里，哈拉维极其敏锐地将“宏观的资本流动”与“微观的亲密关系”结合在了一起。传统稳固的“一生一次”的家庭解体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离婚、再婚的“连续一夫一妻制”。硅谷高科技女工的私人生活（孤独、没有家族支持、育儿焦虑）和她们的工作一样，变得高度破碎、不稳定、随时面临“被解雇/重组”的风险。

The ethnic and racial diversity of women in Silicon Valley structures a microcosm of conflicting differences in culture, family, religion, education, and language.
硅谷女性在种族和族裔上的多样性，构成了一个微观世界，其中充满了在文化、家庭、宗教、教育和语言方面相互冲突的差异。

Ethnic and Racial Diversity（族群和种族多样性）
  • 硅谷微观世界：
    • 白人工程师
    • 亚裔（印度、中国、越南）技术工人和工人
    • 拉丁裔（墨西哥）清洁工、服务业
    • 黑人女性（文员）
  • 冲突差异：不是和谐的"多元文化"，而是等级化的种族劳动分工

【理查德·戈登的“家庭作业经济”：劳动的全面女性化】​

Richard Gordon has called this new situation the 'homework economy'.
理查德·戈登（Richard Gordon）将这种新情况称为 “家庭作业经济（homework economy）”。

Homework Economy（家庭作业经济）
  • 字面义：在家组装电子元件（piecework）——如在墨西哥边境，女性在家组装电路板
  • 隐喻义：整个经济开始具有"女性家务劳动"的特征：
    • 不稳定：临时、兼职、合同工
    • 不可见：不被承认为"真正的工作"
    • 无保护：无工会、无福利、无保障
    • 无限工作日：24/7随时待命（如呼叫中心、护理工作）

Although he includes the phenomenon of literal homework emerging in connection with electronics assembly, Gordon intends 'homework economy' to name a restructuring of work that broadly has the characteristics formerly ascribed to female jobs, jobs literally done only by women.
尽管他将那些与电子装配相关的、字面意义上在家里做的工作现象也包含在内，但戈登使用“家庭作业经济”这一术语，主要是为了命名一种更广泛的工作重组（restructuring of work），这种重组使工作普遍带有了过去归属于女性工作（即字面意义上只由女性承担的工作）的特征。

Work is being redefined as both literally female and feminized, whether performed by men or women.
无论是由男性还是女性来执行，工作都正在被重新定义为既是字面意义上的女性专属，又是隐喻意义上的女性化（feminized）。

Work is being feminized（工作正在被女性化）
  • 核心概念预警：这里的“女性化”不是指工作变得需要温柔、体贴等所谓的女性气质。
  • 在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语境中，女性长期从事的家务劳动或服务业具有几个特点：没有固定合同、没有社会保障、随时待命（on call）、不被视为真正的“生产力”。哈拉维指出，在如今的高科技信息资本主义下，全社会的劳动模式（包括原本由男性占据的白领岗位）都在向这种糟糕的“女性劳动模式”看齐。这正是今天“零工经济（Gig economy）”、“外包”和“劳务派遣”的本质。

To be feminized means to be made extremely vulnerable; able to be disassembled, reassembled, exploited as a reserve labour force; seen less as workers than as servers; subjected to time arrangements on and off the paid job that make a mockery of a limited work day; leading an existence that always borders on being obscene, out of place, and reducible to sex.
被女性化意味着变得极其脆弱；能够被拆卸、重组，并作为后备劳动力被剥削；与其说被视为工人（workers），不如说被视为服务者（servers）；在有偿工作的时间内外受到各种时间安排的支配，使得 “有限工作日” 的概念成为笑柄；过着一种总是处于猥亵、格格不入以及可被 还原为性（reducible to sex） 之边缘的生活。

Make a mockery of a limited work day（使“有限工作日”成为笑柄）
  • 八小时工作制的消亡：传统马克思主义工人运动最大的胜利就是“八小时工作制（有限工作日）”，下班就是下班。但是在“家庭作业经济”中，公私领域的边界被手机和网络打破，你随时都要回复工作信息，家庭变成了职场的延伸。这就是为什么“有限工作日”变成了一个笑话。
Reducible to sex（可被还原为性）

  • Obscene（淫秽的）：女性劳动历史上被污名化（如妓女、女佣）

  • Out of Place（不合时宜）：不属于"正常"经济领域——边缘、非正规

  • Reducible to Sex（可还原为性）：女性工作被视为"性吸引力"的延伸（如空姐、女秘书）——性骚扰的根源

  • 当劳动被视为“服务（server）”而不是“专业生产”时，提供服务的人往往会被物化。比如秘书、空乘、前台等岗位，往往被附加了“外貌/性吸引力”的要求。她们的劳动价值被其性别身份所掩盖和贬低。

Deskilling is an old strategy newly applicable to formerly privileged workers.
去技能化（Deskilling） 是一种古老的策略，如今被重新应用于过去享有特权的工人身上。

Deskilling（去技能化）
  • 劳动过程理论：资本家为了防止工人凭借高超的技术要求涨薪，会引入机器流水线（或如今的AI和算法），把复杂的技术工作拆解成傻瓜式的简单重复动作（即去技能化），从而让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被替换。曾经只有蓝领被去技能化，现在连程序员、数据分析师等“特权白领”也开始面临去技能化。

However, the homework economy does not refer only to large-scale deskilling, nor does it deny that new areas of high skill are emerging, even for women and men previously excluded from skilled employment.
然而，家庭作业经济并不仅仅指大规模的去技能化，它也不否认高技能的新兴领域正在出现，即便是对于以前被排除在技术就业之外的女性和男性而言也是如此。

Rather, the concept indicates that factory, home, and market are integrated on a new scale and that the places of women are crucial - and need to be analysed for differences among women and for meanings for relations between men and women in various situations.
相反，这一概念表明，工厂、家庭和市场正在以一种全新的规模被整合在一起，而在其中，女性的位置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去分析女性内部的差异，以及在各种情境下男女关系的意义。

【技术的使能与男性特权的丧失】​

The homework economy as a world capitalist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 is made possible by (not caused by) the new technologies.
作为世界资本主义组织结构的“家庭作业经济”，是由新技术使其成为可能的（而非由新技术直接导致的）。

Made possible by (not caused by)（使其成为可能，而非导致）
  • 反对技术决定论：哈拉维非常严谨。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导致剥削。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分散风险、寻找廉价劳动力）是“原因（cause）”，而微电子和通信网络只是提供了实现这一目的的“工具/可能性（made possible by）”。

The success of the attack on relatively privileged, mostly white, men's unionized jobs is due to the power of the new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ies to integrate and control labour despite extensive dispersion and decentralization.
对相对享有特权的、主要为白人男性的工会工作发起的成功攻击，得益于新通信技术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在劳动力广泛分散和去中心化的情况下，依然对其实施整合与控制。

The consequences of the new technologies are felt by women both in the loss of the family (male) wage (if they ever had access to this white privilege) and in the character of their own jobs, which are becoming capital-intensive; for example, office work and nursing.
女性在两个方面感受到了新技术的后果：一是家庭（男性）工资（family wage）的丧失（如果她们曾经享有过这种白人特权的话）；二是她们自身工作的性质正在变得资本密集化（capital-intensive），例如办公室工作和护理工作。

Family wage（家庭工资）与 Capital-intensive（资本密集化）
  • 家庭工资的丧失：在福特制工业时代，典型的中产阶级模式是“丈夫一个人赚的钱（家庭工资）足以养活全家”。随着白人男性岗位的流失，这种特权崩溃了，逼迫女性必须进入劳动力市场。
  • 女性劳动的资本密集化：以前护士和文员主要靠“人力（密集）”服务。现在，办公室文员被绑定在电脑网络上，护士被绑定在复杂的医疗监控仪器上。这意味着女性的工作越来越依赖昂贵的机器（资本），她们的劳动被机器彻底重塑和剥削。

【福利国家的瓦解与“贫困的女性化”】​

The new economic and technological arrangements are also related to the collapsing welfare state and the ensuing intensification of demands on women to sustain daily life for themselves as well as for men, children, and old people.
新的经济和技术安排也与崩溃的福利国家有关，随之而来的是对女性的压力加剧，要求她们维持自己以及男人、孩子和老人的日常生活。

The feminization of poverty -- generated by dismantling the welfare state, by the homework economy where stable jobs become the exception, and sustained by the expectation that women's wages will not be matched by a male income for the support of children -- has become an urgent focus.
贫困的女性化——它由福利国家的解体和“稳定工作成为例外”的家庭作业经济所引发，并因“女性的工资无法达到足以抚养儿童的男性收入水平”这一社会预期而得以维持——已经成为一个紧迫的焦点。

The feminization of poverty（贫困的女性化）
  • 这是一个重要的社会学概念。当国家削减公共福利（如托儿所、养老金）时，这些照料工作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无偿转嫁到了家庭内部的女性身上。加上女性在劳动力市场上本身就遭受低薪和“家庭作业经济”的剥削，导致越来越多的贫困人口是单亲母亲和女性。

The causes of various women-headed households are a function of race, class, or sexuality; but their increasing generality is a ground for coalitions of women on many issues.
各种以女性为户主的家庭 的成因，是种族、阶级或性相的函数；但它们日益普遍的趋势，为女性在许多问题上结成联盟奠定了基础。

Women-Headed Households（女性为户主的家庭）
  • 原因多样：
    • 离婚/分居
    • 丧偶
    • 未婚母亲
    • 女同性恋家庭
  • 哈拉维观点：这种多样性本身是政治资源——可以超越"核心家庭"意识形态

That women regularly sustain daily life partly as a function of their enforced status as mothers is hardly new; the kind of integration with the overall capitalist and progressively war-based economy is new.
女性部分地作为她们被强制赋予的母亲身份的功能，来定期维持日常生活，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这种照料劳动与整体资本主义以及逐渐以战争为基础的经济相整合的方式。

The particular pressure, for example, on US black women, who have achieved an escape from (barely) paid domestic service and who now hold clerical and similar jobs in large numbers, has large implications for continued enforced black poverty with employment.
例如，美国黑人女性所面临的特殊压力——她们刚刚成功逃离了（报酬微薄的）家庭佣工劳动，现在大量从事文员和类似工作——这对于在有就业的情况下继续强制黑人处于贫困之中，有着巨大的影响。

Poverty with employment（在职贫困/穷忙族）
  • 阶级跃升的幻影：黑人女性好不容易从“给白人做女佣”转变成了“办公室白领（文员）”，看似实现了阶级跃升。但在“统治的信息学”下，文员工作已经被去技能化和低薪化了，导致她们虽然有工作，却依然在结构上被强制锁定在贫困之中。

Teenage women in industrializing areas of the Third World increasingly find themselves the sole or major source of a cash wage for their families, while access to land is ever more problematic.
第三世界工业化地区的年轻女性越来越多地发现，自己成为家庭现金工资的唯一或主要来源，而获取土地却变得越来越成问题。

These developments must have major consequences in the psychodynamics and politics of gender and race.
这些发展必定会对性别和种族的心理动力学 及政治产生重大后果。

Psychodynamics of Gender and Race（性别和种族的心理动力学）
  • 不仅是经济结构，也是主体性、欲望、认同的重构
  • 例子：黑人社区对"强黑人女性"刻板印象的复杂态度——既是自豪也是负担

【资本主义三阶段与家庭形态的演变】​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three major stages of capitalism (commercial/ early industrial, monopoly, multinational) -- tied to nationalism, imperialism, and multinationalism, and related to Jameson's three dominant aesthetic periods of realism, modernism, and postmodernism -- I would argue that specific forms of families dialectically relate to forms of capital and to its political and cultural concomitants.
在资本主义三个主要阶段（商业/早期工业、垄断、跨国）的框架内——这三个阶段分别与民族主义、帝国主义和跨国主义相联系，并与詹明信（Jameson） 划分的三个主导审美时期（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相关联——我想要指出，特定形式的家庭，与资本的形态及其政治和文化伴生物之间存在着辩证的关系。

Jameson's three dominant aesthetic periods（詹明信的三个主导审美时期）
  • 弗雷德里克·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是著名的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家。他提出“后现代主义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哈拉维在这里直接借用了他的宏大框架，把“家庭形态”的演变与“资本形态”、“美学形态”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Although lived problematically and unequally, ideal forms of these families might be schematized as:
尽管在现实生活中充满了问题且极不平等，这些家庭的理想形式或许可以被图解为：

(1) the patriarchal nuclear family, structured by the dichotomy between public and private and accompanied by the white bourgeois ideology of separate spheres and nineteenth-century Anglo-American bourgeois feminism;
（1）父权制核心家庭（patriarchal nuclear family）：由公共与私人的二分法所构建，并伴随着白人资产阶级“领域分离（男主外、女主内）”的意识形态，以及19世纪英美资产阶级女性主义；

(2) the modern family mediated (or enforced) by the welfare state and institutions like the family wage, with a flowering of a-feminist heterosexual ideologies, including their radical versions represented in Greenwich Village around the First World War;
（2）现代家庭（modern family）：由福利国家和“家庭工资”等制度所调解（或强制执行），伴随着非女性主义的异性恋意识形态的繁荣，包括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于格林威治村所代表的激进版本；

and (3) the 'family' of the homework economy with its oxymoronic structure of women-headed households and its explosion of feminisms and the paradoxical intensification and erosion of gender itself.
（3）“家庭作业经济”的“家庭”：具有“以女性为户主的家庭”这种矛盾修辞 的结构，伴随着各种女性主义的爆发，以及性别本身在悖论中同时发生的强化与侵蚀。

Oxymoronic structure（矛盾修辞/自相矛盾的结构）
  • 在传统的父权制语言中，Household（一家之长）默认就是男人。所以“以女性为户主的家庭”在字面上是一个矛盾修辞法（就像“黑色的雪”一样）。这标志着传统父权制结构的物理破产。
Paradoxical intensification and erosion of gender（性别的强化与侵蚀）
  • 极其精妙的辩证法：在赛博格时代，性别正在被侵蚀（erosion）（机器不在乎你是男是女，男女都能敲击键盘）；但同时，性别又在被强化（intensification）（资本刻意利用“女性手巧、顺从、便宜”的刻板印象去剥削女工）。性别在这个时代，既变得不再重要，又变成了最致命的剥削工具。

【结构性失业、黑人经验与跨界联盟的必要性】​

This is the context in which the projections for world-wide structural unemployment stemming from the new technologies are part of the picture of the homework economy.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对源于新技术的全球性结构性失业 的预测，构成了“家庭作业经济”图景的一部分。

As robotics and related technologies put men out of work in 'developed' countries and exacerbate failure to generate male jobs in Third World 'development', and as the automated office becomes the rule even in labour-surplus countries, the feminization of work intensifies.
随着机器人技术（robotics）及相关技术在“发达”国家导致男性失业，并加剧了第三世界“发展”中无法创造男性就业机会的失败，同时随着自动化办公甚至在劳动力过剩的国家也成为常态，工作的女性化（feminization of work） 便加剧了。

The feminization of work（工作的女性化）
  • 复习与深化：这里的“女性化”指的不是工作岗位上挤满了女人，而是工作性质变得像传统女性的家务劳动一样：不稳定、去技能化、低薪、且不被社会保障体系承认。当自动化和机器人取代了传统男性的“体面蓝领工作”后，男性也被迫进入这种零碎、朝不保夕的经济体系中。

Black women in the United States have long known what it looks like to face the structural underemployment ('feminization') of black men, as well as their own highly vulnerable position in the wage economy.
美国的黑人女性早就知道，面对黑人男性的结构性就业不足（即“女性化”），以及她们自己在雇佣经济中高度脆弱的地位，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图景。

Structural underemployment of black men（黑人男性的结构性就业不足）
  • 种族主义与资本主义的交叉点：白人男性工人近期才开始抱怨“工厂倒闭、失去铁饭碗”，但黑人社区早就经历了这种苦难。在系统性的种族歧视下，黑人男性长期被排斥在稳定的工会高薪工作之外（即黑人男性早就被“女性化”了）。因此，黑人女性很早就被迫成为家庭的唯一经济支柱，承受着双重剥削。哈拉维在此指出：白人现在正在经历的，不过是黑人早就经历过的现实。

It is no longer a secret that sexuality, reproduction, family, and community life are interwoven with this economic structure in myriad ways which have also differentiated the situations of white and black women.
各种性相、再生产/生育、家庭和社区生活，以无数种方式与这种经济结构交织在一起，同时也使得白人和黑人女性的处境产生了分化，这早已不再是个秘密。

Many more women and men will contend with similar situations, which will make cross-gender and race alliances on issues of basic life support (with or without jobs) necessary, not just nice.
将会有更多的女性和男性面临类似的情况，这将使得在基本生活保障问题上（无论是否有工作）建立跨性别和跨种族的联盟成为必要的（necessary），而不仅仅是美好的愿景（nice）。

【绿色革命与高科技农业对女性的排斥】​

The new technologies also have a profound effect on hunger and on food production for subsistence world-wide.
新技术也对全球范围内的饥饿问题，以及维持生存的粮食生产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Rae Lesser Blumberg (1983) estimates that women produce about 50 per cent of the world's subsistence food.
蕾·莱瑟·布隆伯格（Rae Lesser Blumberg, 1983）估计，女性生产了世界上大约50%的维生粮食。

Women are excluded generally from benefiting from the increased high-tech commodification of food and energy crops, their days are made more arduous because their responsibilities to provide food do not diminish, and their reproductive situations are made more complex.
女性通常被排斥在粮食和能源作物日益高科技商品化 所带来的利益之外；由于她们提供食物的责任并未减轻，她们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而她们的再生产/生育处境也变得更加复杂。

Green Revolution technologies interact with other high-tech industrial production to alter gender divisions of labour and differential gender migration patterns.
“绿色革命”技术与其他高科技工业生产相互作用，改变了性别劳动分工，以及不同性别的差异化迁移模式。

Green Revolution technologies（绿色革命技术）的性别后果
  • 现代化农业的阴暗面：20世纪中叶的“绿色革命”引入了化肥、农药、机械化和高产作物。但这往往是被大资本垄断的“经济作物（如大豆、棕榈油）”。
  • 女性的困境：在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男性被招募去开拖拉机或进城打工（迁移模式改变）；而女性则被留在贫瘠的土地上，继续用原始方式种土豆、玉米来养活全家。高科技农业不仅没有解救女性，反而剥夺了她们的土地，加剧了她们的贫困。

【私有化、电子游戏与被军事化的想象力】​

The new technologies seem deeply involved in the forms of 'privatization' that Ros Petchesky (1981) has analysed, in which militarization, right-wing family ideologies and policies, and intensified definitions of corporate (and state) property as private synergistically interact.
新技术似乎深度介入了罗莎琳德·佩切斯基（Ros Petchesky, 1981）所分析的各种形式的“私有化”之中；在这种私有化中，军事化、右翼家庭意识形态与政策，以及将企业（和国家）财产强化定义为私有的做法，产生了协同的相互作用。

The new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ies are fundamental to the eradication of 'public life' for everyone.
新通信技术是抹杀所有人“公共生活” 的基础。

Eradication of 'public life'（抹杀公共生活）
  • 在高科技监控和消费主义的驱动下，曾经可以自由集会、抗议、交流的“公共街道/广场”消失了，一切都被搬进了私有的服务器空间、商场和封闭的小区内。人类被切割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原子。

This facilitates the mushrooming of a permanent high-tech military establishment at the cultural and economic expense of most people, but especially of women.
这促使了一个永久性的高科技军事机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其代价是牺牲了大多数人的文化和经济利益，尤其是女性的利益。

Technologies like video games and highly miniaturized televisions seem crucial to production of modern forms of 'private life'.
像电子游戏 和高度微型化的电视这样的技术，似乎对生产现代形式的“私人生活”至关重要。

The culture of video games is heavily orientated to individual competition and extraterrestrial warfare.
电子游戏文化严重倾向于个人竞争和地外战争。

High-tech, gendered imaginations are produced here, imaginations that can contemplate destruction of the planet and a sci-fi escape from its consequences.
高科技的、性别化的想象力在这里被制造出来，这种想象力能够盘算着如何毁灭地球，并幻想着能像科幻小说里那样逃离毁灭的后果。

High-tech, gendered imaginations / sci-fi escape（高科技性别化的想象力与科幻逃离）
  • 神级预言：哈拉维在1980年代就精准刻画了今天硅谷科技巨头（如埃隆·马斯克）的“太空殖民”幻想。
  • 性别化的幻想：这种迷恋打打杀杀（游戏里的星际战争、核毁灭）、搞坏了地球就想造飞船逃去火星的“技术狂人”叙事，本质上是极度男性化、父权制的逃避责任的幻想。它冷酷地抛弃了那些必须留在地球上负责“照料和维生（女性劳作）”的现实。

More than our imaginations is militarized; and the other realities of electronic and nuclear warfare are inescapable.
不仅仅是我们的想象力被军事化了；电子战和核战争的其他现实也是无法逃避的。

These are the technologies that promise ultimate mobility and perfect exchange -- and incidentally enable tourism, that perfect practice of mobility and exchange, to emerge as one of the world's largest single industries.
正是这些技术承诺了终极的流动性和完美的交换——并顺带促使了旅游业 这一实践流动性与交换的完美形式，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单一产业之一脱颖而出。

Tourism as the perfect practice of mobility and exchange（旅游业作为流动与交换的完美实践）
  • 为什么哈拉维突然提到了旅游业？这是一个深刻的洞察！
  • 支撑“全球旅游业”的底层基础设施（GPS卫星定位、全球航班调度系统、跨国电子支付），与支撑“洲际导弹和全球情报网络（C3I）”的是同一套系统。
  • 资本和中产阶级通过旅游业享受着“完美的流动性”，随意穿梭于世界各地进行消费；而第三世界的女性却被困在原地，沦为这一庞大产业的清洁工和服务员。旅游业实际上是全球化军事-通信帝国在日常消费领域的终极变体。

【生殖的医疗化、窥阴器与摄像机狩猎】​

The new technologies affect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both sexuality and of reproduction, and not always in the same ways.
新技术影响着性相 与再生产/生育 的社会关系，而且这两种影响的方式并不总是相同的。

The close ties of sexuality and instrumentality, of views of the body as a kind of private satisfaction- and utility-maximizing machine, are described nicely in sociobiological origin stories that stress a genetic calculus and explain the inevitable dialectic of domination of male and female gender roles.
性相与工具性之间的紧密联系，以及将身体视为一种私人满足与效用最大化机器的观点，在那些强调基因算计并解释男女两性角色支配之必然辩证法的社会生物学起源故事中，得到了绝佳的描述。

Sociobiological origin stories & genetic calculus（社会生物学起源故事与基因算计）
  • 社会生物学的父权逻辑：在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等社会生物学理论中，男性的花心、女性的顾家、性别的支配关系，全都被解释为“基因为了让自身存活率最大化（即基因算计/微积分）而进化的策略”。
  • 身体作为工具机器：哈拉维讽刺道，这种看似科学的起源故事，实际上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控制论逻辑——它把人类的身体降格为了一台用来实现“利益/效用最大化”的工具机器。

These sociobiological stories depend on a high-tech view of the body as a biotic component or cybernetic communications system.
这些社会生物学故事依赖于一种高科技的身体观，即把身体看作是生物组件或控制论通信系统。

Among the many transformations of reproductive situations is the medical one, where women's bodies have boundaries newly permeable to both 'visualization' and 'intervention'.
在再生产/生育处境的众多转变中，医学转变是其中之一；在医学中，女性身体的边界变得对 “可视化” 和 “干预” 有了新的 渗透性。

Of course, who controls the interpretation of bodily boundaries in medical hermeneutics is a major feminist issue.
当然，在医学诠释学中，谁来控制对身体边界的解释，是一个重大的女性主义议题。

The speculum served as an icon of women's claiming their bodies in the 1970s; that handcraft tool is inadequate to express our needed body politics in the negotiation of reality in the practices of cyborg reproduction. Self-help is not enough.
窥阴器（窥器，speculum） 曾作为20世纪70年代女性夺回自己身体控制权的标志；但这种手工艺工具，已不足以表达我们在赛博格再生产实践的现实协商中所需要的身体政治。自助是不够的。

The speculum vs. Cyborg reproduction（窥阴器与赛博格生育的对抗）
  • 窥阴器与70年代的自助运动：在70年代的女权健康运动（如经典著作《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中，女性用手电筒和塑料窥阴器自己检查阴道，这是一种低技术的“手工艺（handcraft）”反抗，旨在打破男性医生的知识垄断（Self-help）。
  • 赛博格生育的降维打击：哈拉维指出这种策略过时了。在今天的高科技医学中，医生用B超、胎心监护、羊水穿刺等高级设备直接“看透（可视化）”女性的身体，甚至把胎儿视为一个独立于母亲的“医学患者”。面对这种级别的高科技渗透，拿个窥阴器搞“女性互助”根本无济于事。

The technologies of visualization recall the important cultural practice of hunting with the camera and the deeply predatory nature of a photographic consciousness.
可视化技术使人回想起用相机进行狩猎的重要文化实践，以及摄影意识中深层的掠夺本性（predatory nature）。

Hunting with the camera / Predatory nature（用相机狩猎与掠夺本性）
  • 凝视即掠夺：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提出，拍照本质上是一种掠夺和侵犯。哈拉维借此批判高科技医疗的“可视化（如B超摄像）”。男权医疗机器用镜头“射击/穿透”女性的肚皮，捕捉胎儿的图像。在这个过程中，女性的主体性被抹除了，她沦为了一个透明的生物容器。

Sex, sexuality, and reproduction are central actors in high-tech myth systems structuring our imaginations of personal and social possibility.
性、性相以及再生产/生育，是在构建我们对个人与社会可能性的想象的高科技神话系统中的核心行动者。

【双峰社会结构与科技女性的阶级责任】​

Another critical aspect of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the new technologies is the reformulation of expectations, culture, work, and reproduction for the large scientific and technical work-force.
新技术的社会关系的另一个关键方面是，它为庞大的科学与技术劳动力大军重塑了期望、文化、工作和再生产。

A major social and political danger is the formation of a strongly bimodal social structure, with the masses of women and men of all ethnic groups, but especially people of colour, confined to a homework economy, illiteracy of several varieties, and general redundancy and impotence, controlled by high-tech repressive apparatuses ranging from entertainment to surveillance and disappearance.
一个重大的社会和政治危险，是形成一种强烈的双峰型社会结构：所有族裔（尤其是有色人种）的绝大多数男女，被困在家庭作业经济、各种形式的文盲、以及普遍的冗余（被淘汰）和无能为力之中；同时受到从娱乐、监视直到“被消失”的高科技压迫机器的控制。

Bimodal social structure（双峰型社会结构）
  • 精准的M型社会预言：社会不再是两头小、中间大的“橄榄型（中产阶级庞大）”，而是变成了“双峰型（两极分化）”。
  • 一极：极少数的高科技精英、算法控制者、跨国资本家。
  • 另一极（底层绝大多数）：被困在零工经济（外卖员、网约车司机）、赛博文盲（只会刷短视频不懂底层逻辑）和奶头乐（娱乐）监控系统中的普通人。他们对于系统而言是“冗余的（redundancy，即随时可被AI替代的废料）”。

An adequate socialist-feminist politics should address women in the privileged occupational categories, and particularly in the produc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hat constructs scientific-technical discourses, processes, and objects.
一个充足的/合格的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政治，应当去关注那些身处特权职业类别中的女性，特别是关注那些在构建科技话语、过程与客体的科学技术生产领域中的女性。

Address women in the privileged occupational categories（关注特权职业中的女性）
  • 女性主义不应只盯着最底层的苦难，还必须去关注那些身处高科技公司、科研机构中的“特权女性”（如女工程师、女科学家）。因为她们正处在“编写代码、制造系统”的核心位置，她们的手里握有改写赛博格世界底层规则的钥匙。

【女性主义科学与反抗者的结盟：高科技牛仔的潜力】​

This issue is only one aspect of enquiry into the possibility of a feminist science, but it is important.
这一问题仅仅是探究女性主义科学 可能性的一个方面，但它非常重要。

What kind of constitutive role in the production of knowledge, imagination, and practice can new groups doing science have?
从事科学工作的新兴群体，能在知识、想象力和实践的生产中发挥什么样的建构性作用？

How can these groups be allied with progressive social and political movements?
这些群体如何能与进步的社会和政治运动结盟？

What kind of political accountability can be constructed to the women together across the scientific-technical hierarchies separating us?
如何构建一种政治问责制/政治责任，将跨越那道分隔我们的科技等级制度的女性团结在一起？

Might there be ways of developing feminist science/technology politics in alliance with anti-military science facility conversion action groups?
是否有办法与 “反军事科学设施改造行动小组” 结盟，以此来发展女性主义的科学/技术政治？

Many scientific and technical workers in Silicon Valley, the high-tech cowboys included, do not want to work on military science.
硅谷的许多科技工作者，包括那些 “高科技牛仔”，都不想从事军事科学的工作。

The high-tech cowboys（高科技牛仔）
  • 意象解析：“高科技牛仔”指的是那些具有极客精神（Geek）、热爱自由、带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男性程序员和黑客。他们身上有着浓厚的男性气质和技术狂热。
  • 寻找非传统盟友：哈拉维认为，即使是这些看起来充满“直男/理工男”气息的极客，他们在反核武、反军事化、主张开源和自由方面，也与女性主义者有着共同的利益。赛博格女性主义不是要搞性别对立，而是要和这些厌恶战争的技术狂人结盟。

Can these personal preferences and cultural tendencies be welded into progressive politics among this professional middle class in which women, including women of colour, are coming to be fairly numerous?
这种个人偏好和文化倾向，能否在这一专业中产阶级群体中——在这个群体里，女性，包括有色人种女性，其数量正变得相当可观——被焊接 成一种进步政治？

Welded into progressive politics（焊接入进步政治）
  • 又一个机械工程隐喻：哈拉维使用“焊接（welded）”一词，延续了她“不自然”的基调。女性主义者、反战人士、高科技极客、有色人种程序员，这些人原本并不是一家人。但我们可以通过共同的政治目标，像拼装赛博格的义体一样，把大家生硬但牢固地“焊接”在一起。

集成电路中的女性​

WOMEN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公私二分法的破产与网络/编织的隐喻】​

Let me summarize the picture of women's historical locations in advanced industrial societies, as these positions have been restructured partly through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让我来总结一下发达工业社会中女性历史位置的图景，因为这些位置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被重组了。

If it was ever possible ideologically to characterize women's lives by the distinction of public and private domains -- suggested by images of the division of working-class life into factory and home, of bourgeois life into market and home, and of gender existence into personal and political realms -- it is now a totally misleading ideology, even to show how both terms of these dichotomies construct each other in practice and in theory.
如果说过去在意识形态上，曾经有可能通过公共与私人领域的区分 来刻画女性的生活——正如工人阶级生活被划分为工厂与家庭、资产阶级生活被划分为市场与家庭，以及性别存在被划分为个人与政治领域等意象所暗示的那样——那么现在，这已经是一种完全具有误导性的意识形态了；甚至即便只是用它来展示这些二分法 的对立面如何在实践和理论中相互建构，也是误导的。

The distinction of public and private domains（公共与私人领域的区分）
  • 传统马克思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基石：传统理论总是把世界一分为二：外面是“公共的（工厂、市场、政治）”，里面是“私人的（家庭、卧室、个人情感）”。男主外，女主内。
  • 这种二分法为什么现在是“彻底误导的”？：在统治的信息学时代（如前文提到的“家庭作业经济”），你躺在卧室的床上用手机回复工作邮件，或者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私人情感来赚取流量。工厂和家庭、市场和卧室的物理和逻辑边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I prefer a network ideological image, suggesting the profusion of spaces and identities and the permeability of boundaries in the personal body and in the body politic.
我更倾向于一种网络 式的意识形态意象，它暗示了空间与身份的丰富交错，以及在个人身体与政治实体中边界的渗透性 。

'Networking' is both a feminist practice and a multinational corporate strategy -- weaving is for oppositional cyborgs.
“建立网络”既是一种女性主义实践，也是一种跨国公司的企业策略——而编织 则是属于反对派赛博格的。

Networking vs. Weaving（“建立网络”与“编织”的词源政治）
  • Networking（建立网络）的被收编：跨国资本家每天都在谈论 networking（结交人脉、建立跨国通信网），女性主义者也谈论 networking（建立互助网）。这个词已经具有了极强的资本主义和技术官僚色彩。
  • Weaving（编织）的反击：“编织”是人类最古老的技术之一，也是传统上被高度贬低的“女性特有劳动（女红）”。哈拉维在这里进行了一次绝妙的词汇夺回（Reclaiming）：赛博格不是冰冷的机器节点，她们是“蜘蛛”和“织女”，她们用代码和文本在权力的网络里进行颠覆性的“编织”。

【全息照片、大流散与幸存的几何学】​

So let me return to the earlier image of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and trace one vision of women's 'place'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touching only a few idealized social locations seen primarily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advanced capitalist societies: Home, Market, Paid Work Place, State, School, Clinic-Hospital, and Church.
因此，让我回到早先关于统治的信息学意象，并追溯女性在集成电路中“位置”的一种愿景；这里仅触及主要从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视角来看的几个理想化的社会位置：家庭、市场、有偿工作场所、国家、学校、诊所-医院以及教会。

Each of these idealized spaces is logically and practically implied in every other locus, perhaps analogous to a holographic photograph.
在逻辑上和实践中，这些理想化空间中的每一个，都内含 于所有其他位置之中，或许这类似于一张全息照片。

Analogous to a holographic photograph（类似于一张全息照片）
  • 极其深刻的光学隐喻：普通照片如果你把它撕碎，每一片只能看到局部的画面（比如左上角的天空）。但在全息照片（Hologram）中，如果你把它打碎，每一块碎片里都包含了整个事物完整的三维信息！
  • 哈拉维用这个隐喻指出：今天，医院里有市场逻辑（看病像消费），学校里有国家机器（意识形态灌输），家庭里有有偿工作场所（在家办公）。每一个单独的机构，都已经全息地包含了所有其他机构的统治网络。

I want to suggest the impact of the social relations mediated and enforced by the new technologies in order to help formulate needed analysis and practical work.
我想指出由新技术所中介和强制执行的社会关系的影响，以帮助制定所需的分析和实践工作。

However, there is no 'place' for women in these networks, only geometries of difference and contradiction crucial to women's cyborg identities.
然而，在这些网络中并没有留给女性的（固定）“位置”，只有那些对女性的赛博格身份至关重要的差异与矛盾的几何学。

Geometries of difference and contradiction（差异与矛盾的几何学）
  • 从“静态位置”到“拓扑几何”：传统社会学总是问“女人的位置在哪里？”（比如“女人在厨房”或“女人在无产阶级阵营”）。哈拉维说，网络里没有静态的“坑（place）”，只有不断变动的向量、连接和坐标关系。女性的身份是由各种矛盾的“交叉点（如黑人+单亲母亲+程序员）”构成的“几何学”。

If we learn how to read these webs of power and social life, we might learn new couplings, new coalitions.
如果我们学会如何阅读这些权力与社会生活的网络，我们或许就能学会新的结合（couplings），新的结盟（coalitions）。

There is no way to read the following list from a standpoint of 'identification', of a unitary self.
我们不可能从 “认同”、从一个单一自我的立场，来阅读下面的清单。

The issue is dispersion. The task is to survive in the diaspora.
问题在于离散/弥散（dispersion）。我们的任务是，在这个大流散（diaspora） 中生存下去。

Survive in the diaspora（在大流散中生存下去）
  • Diaspora（大流散/流亡者）：原指犹太人或非洲黑人被迫离开家园，散落到世界各地的历史悲剧。
  • 赛博格的政治底色：哈拉维借用这个词宣告，现代女性（以及所有边缘群体）在精神和物理结构上也是失去“神圣本源/故乡”的流亡者。我们的自我被集成电路打碎、分散（dispersion）在网络的各个节点里。
  • 放弃回归，拥抱生存：传统政治总是幻想着“重返伊甸园，找回完整的自我”。哈拉维果断拒绝了这种怀旧。赛博格不需要找回什么“完整的灵魂”，赛博格的任务，是如何在这种碎片化、离散的状态中学会打游击，学会拼贴和结盟，学会活下去（survive）。

【全息空间之一：家庭的解体与重组】​

Home: Women-headed households, serial monogamy, flight of men, old women alone, technology of domestic work, paid homework, re-emergence of home sweat-shops, home-based businesses and telecommuting, electronic cottage, urban homelessness, migration, module architecture, reinforced (simulated) nuclear family, intense domestic violence.
家庭：以女性为户主的家庭，连续的一夫一妻制，男性的逃避/逃离，独居的老年妇女，家务劳动的技术化，有偿的家庭作业，家庭血汗工厂的重新出现，基于家庭的企业和远程办公，电子小屋，城市无家可归者，人口迁移，模块化建筑，被强化（模拟）的核心家庭，严重的家庭暴力。

Electronic cottage（电子小屋）与 paid homework（有偿家庭作业）
  • 电子小屋的粉红泡沫：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曾提出“电子小屋”的乌托邦设想，认为随着个人电脑和通信网络的发展，人们可以回到温馨的家里办公，家庭与工作的割裂将被修复。
  • 哈拉维的戳破：哈拉维无情地指出，“电子小屋”实际上就是现代版的“家庭血汗工厂”。远程办公（telecommuting）并没有让女性更自由，反而让她们同时承受着老板的数字监控（有偿家庭作业）和育儿/家务（无偿劳动）的双重压榨。公私界限的消失，使剥削变得无孔不入。
Reinforced (simulated) nuclear family（被强化/模拟的核心家庭）
  • 物质层面上，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核心家庭已经解体了（表现为男性逃离、女性户主增多、连续离婚）。
  • 但在意识形态层面上，右翼保守派、国家政策和媒体广告却在疯狂地模拟和强化这种虚假的“核心家庭”意象（比如广告里总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这种“拟像（simulation）”反而加剧了现实中无法达到这种标准的女性的挫败感和真实的家庭暴力。

【全息空间之二：市场的监控、消费劳动与性化】​

Market: Women's continuing consumption work, newly targeted to buy the profusion of new production from the new technologies (especially as the competitive race among industrialized and industrializing nations to avoid dangerous mass unemployment necessitates finding ever bigger new markets for ever less clearly needed commodities);
市场：女性持续的消费工作，其新目标是购买由新技术大量生产出来的新产品（尤其是当工业化国家与正在工业化的国家为了避免危险的大规模失业而展开竞争时，这迫使它们必须为那些越来越不需要的商品寻找越来越大的新市场）；

Consumption work（消费工作）与 ever less clearly needed commodities（越来越不需要的商品）
  • 消费也是一种劳动：在传统马克思主义中，劳动是在工厂里生产商品；但哈拉维指出，在消费主义时代，“买东西”本身也成了女性被强制分配的无偿工作。社会要求女性花大量时间去研究美妆、比价、购买母婴产品以维持家庭体面。
  • 资本主义机器为了不宕机，必须疯狂生产那些我们根本不需要的商品（消费主义陷阱），并把女性视为清理这些过剩产能的“消费末端”。

bimodal buying power, coupled with advertising targeting of the numerous affluent groups and neglect of the previous mass markets; growing importance of informal markets in labour and commodities parallel to high-tech, affluent market structures;
双峰型（两极分化）的购买力，加上广告开始专门针对人数众多的富裕群体，而忽视了以前的大众市场；在平行于高科技、富裕市场结构的领域，劳动力和商品的非正式市场（黑市/边缘市场）的重要性日益增加；

surveillance systems through electronic funds transfer; intensified market abstraction (commodification) of experience, resulting in ineffective utopian or equivalent cynical theories of community;
通过电子资金转账建立的监控系统；经验的日益严重的市场抽象化（商品化），导致了无效的乌托邦式社区理论或同等愤世嫉俗的社区理论；

Surveillance systems through electronic funds transfer（通过电子资金转账的监控系统）
  • 神级预言！ 这句话写于1985年！当时连互联网都未普及，哈拉维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支付宝、微信支付、信用卡等数字支付手段的本质：它们不仅仅是交易工具，更是跨国信息资本主义追踪你一举一动的终极监控系统（surveillance systems）。
Commodification of experience（经验的商品化）
  • 资本主义不再只卖具体的物品，而是把“体验/经验”本身抽象成了商品。比如你花钱买的不是一杯咖啡，而是“打卡网红店的松弛感体验”。一切情感、社区和身份认同都可以被明码标价。

extreme mobility (abstraction) of marketing/financing systems; inter-penetration of sexual and labour markets; intensified sexualization of abstracted and alienated consumption.
营销/融资系统的极端流动性（抽象化）；性市场与劳动力市场的相互渗透；抽象化与异化消费的性化（sexualization）加剧。

【全息空间之三：有偿工作场所与“无闲暇”的劳工重组】​

Paid Work Place: Continued intense sexual and racial division of labour, but considerable growth of membership in privileged occupational categories for many white women and people of colour;
有偿工作场所：性别和种族的劳动分工持续加剧，但许多白人女性和有色人种在特权职业类别中的人数也有了可观的增长；

impact of new technologies on women's work in clerical, service, manufacturing (especially textiles), agriculture, electronics; international restructuring of the working classes;
新技术对女性在文秘、服务业、制造业（特别是纺织业）、农业、电子业中工作的影响；工人阶级的国际重组；

development of new time arrangements to facilitate the homework economy (flex time, part time, over time, no time); homework and out work; increased pressures for two-tiered wage structures;
为适应家庭作业经济而发展出的新时间安排：弹性时间、兼职时间、加班时间、没有时间；家庭作业与外包工作；双层工资结构面临的压力增加；

Flex time, part time, over time, no time（弹性时间、兼职时间、加班时间、没有时间）
  • 零工经济的完美概括：哈拉维用极具诗意又极其残酷的排比，精准勾勒了现代职场。资本家许诺你“弹性工作制（flex time）”，实际上把你变成了没有保障的“兼职（part time）”，迫使你为了生存疯狂“加班（over time）”，最终导致你全天24小时都在待命，彻底被剥夺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no time）”。
Two-tiered wage structures（双层工资结构）
  • 现代企业的典型特征。同一家公司里，极少数核心员工享受高薪和福利（上层），而绝大多数执行层和外包员工（如下沉市场的骑手、审核员、合同工）只能拿极低的计件工资（下层），同工不同酬现象被制度化。

significant numbers of people in cash-dependent populations world-wide with no experience or no further hope of stable employment; most labour 'marginal' or 'feminized'.
全球范围内依赖现金的人口中，有大量人员既没有稳定就业的经验，也看不到未来稳定就业的希望；绝大多数劳动变成了 “边缘化”或“女性化” 的劳动。

【全息空间之四：国家的数字监控与信息鸿沟】​

State: Continued erosion of the welfare state; decentralizations with increased surveillance and control; citizenship by telematics;
国家：福利国家的持续受到侵蚀；伴随着监视与控制加剧的去中心化；基于远程信息处理技术的公民身份；

Decentralizations with increased surveillance (伴随着监视加剧的去中心化)
  • 权力的悖论：在赛博格时代，权力看起来“下放”了、去中心化了（每个人都能在网上发声，分布式网络）。但哈拉维犀利地指出，这种去中心化反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全面监控（大数据追踪、算法定位）。没有了中心化的暴君，但整个网络变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全景监狱”。
Citizenship by telematics (基于远程信息处理的公民身份)
  • 神级预言：数字公民：1985年的哈拉维就预见到了今天的情景。你的“公民身份”不再是由一纸文件定义的，而是由你在网上的数据轨迹、信用评分、健康码、生物识别信息（telematics）构成的。国家通过控制数据来分配公民权利。

imperialism and political power broadly in the form of information rich/information poor differentiation; increased high-tech militarization increasingly opposed by many social groups;
帝国主义与政治权力，广泛地表现为 “信息富裕/信息贫乏” 的分化；高科技军事化的加剧越来越遭到许多社会群体的反对；

reduction of civil service jobs as a result of the growing capital intensification of office work, with implications for occupational mobility for women of colour;
由于办公室工作日益资本密集化而导致的公务员岗位减少，这对有色人种女性的职业流动性 产生了影响；

growing privatization of material and ideological life and culture; close integration of privatization and militarization, the high-tech forms of bourgeois capitalist personal and public life;
物质、意识形态生活及文化的日益私有化；私有化与军事化的紧密结合——这是资产阶级资本主义个人与公共生活的高科技形式；

invisibility of different social groups to each other, linked to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of belief in abstract enemies.
不同社会群体之间彼此相互不可见，这与相信 “抽象敌人” 的心理机制紧密相连。

Invisibility & Abstract enemies (相互不可见与抽象敌人)
  • 信息茧房与仇恨政治：在数字时代，圈层固化导致不同阶层和群体之间“看不见”彼此真实的苦难。国家机器和算法机制利用这种“不可见”，轻易地塑造出“抽象的敌人”（如境外势力、恐怖分子、其他种族）。人们将愤怒发泄在虚拟的靶子上，从而掩盖了真实系统内部的剥削。

【全息空间之五：学校的产业化与“反智的”激进运动】​

School: Deepening coupling of high-tech capital needs and public education at all levels, differentiated by race, class, and gender;
学校：高科技资本需求与各级公共教育的深度耦合，并按种族、阶级和性别进行分化；

managerial classes involved in educational reform and refunding at the cost of remaining progressive educational democratic structures for children and teachers;
管理阶层参与教育改革与重新拨款，其代价是牺牲了儿童和教师所仅存的进步的、民主的教育结构；

education for mass ignorance and repression in technocratic and militarized culture;
在技术官僚和军事化文化中，旨在制造大众愚昧与压迫 的教育；

Education for mass ignorance (制造大众愚昧的教育)
  • 教育的异化：学校不再是为了启迪心智，而是为了高科技跨国公司培养标准的“人力资源（组件）”。大众被教育去掌握应用技能（做题、流水线操作代码），却被剥夺了批判性思考和理解底层控制逻辑的能力（即“受过教育的愚昧”）。

growing anti-science mystery cults in dissenting and radical political movements;
在异见分子和激进政治运动中，日益增长的反科学神秘狂热 ；

Anti-science mystery cults (反科学的神秘狂热)
  • 对左翼/女性主义内部的严厉批判：哈拉维非常反感某些激进分子“因为反对资本主义和军工复合体，就盲目反智、反科学、拥抱神秘学或新纪元运动（New Age）”。她坚称，赛博格必须懂科学！把技术拱手让给敌人，去搞神神叨叨的“大地母亲神秘主义”，是极其危险的。

continued relative scientific illiteracy among white women and people of colour; growing industrial direction of education (especially higher education) by science-based multinationals (particularly in electronics- and biotechnology-dependent companies);
白人女性和有色人种中持续存在的相对科学文盲状态；以科学为基础的跨国公司（特别是依赖电子和生物技术的公司）对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日益增长的产业导向 ；

highly educated, numerous elites in a progressively bimodal society.
在一个日益双峰化（两极分化）的社会中，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群体（与底层的文盲形成对立）。

【全息空间之六：诊所-医院 的医疗隐喻与疾病政治】​

Clinic-hospital: Intensified machine-body relations; renegotiations of public metaphors which channel personal experience of the body, particularly in relation to reproduction, immune system functions, and 'stress' phenomena;
诊所-医院：不断强化的机器-身体关系；对引导个人身体经验的 “公共隐喻” 进行重新协商，特别是在再生产/生育、免疫系统功能以及“压力”现象方面；

Public metaphors of the body (身体的公共隐喻)
  • 在高科技医疗体系下，我们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是被“系统隐喻”决定的。我们不再说“我累了（有机体疲惫）”，而是说“我压力太大/我系统过载了（stress）”；我们把免疫系统想象成一场“内部的军事防御战”；把生殖想象成“基因代码的复制”。医疗设备和语言重新定义了我们对肉体的感知。

intensification of reproductive politics in response to world historical implications of women's unrealized, potential control of their relation to reproduction;
针对女性尚未实现的、对其生育关系的潜在控制权所带来的世界历史性影响，生育政治被不断强化；

emergence of new, historically specific diseases; struggles over meanings and means of health in environments pervaded by high technology products and processes;
新的、具有历史特殊性的疾病（如艾滋病、免疫缺陷综合征等）的出现；在充斥着高科技产品和过程的环境中，围绕健康的意义与手段展开的斗争；

continuing feminization of health work; intensified struggle over state responsibility for health; continued ideological role of popular health movements as a major form of American politics.
卫生健康工作的持续女性化（护士、护理员）；围绕国家对健康应负责任而加剧的斗争；大众健康运动作为美国政治的一种主要形式，其所持续发挥的意识形态作用。

【全息空间之七：教会与电子资本的拜物教】​

Church: Electronic fundamentalist 'super-saver' preachers solemnizing the union of electronic capital and automated fetish gods;
教会：电子原教旨主义的 “超级救主”传教士们 ，正在为电子资本与自动化的拜物教神灵的结合举行隆重仪式；

Electronic fundamentalist 'super-saver' preachers (电子原教旨主义的“超级救主”传教士)
  • 电视福音与数字资本：在1980年代的美国（至今依然），兴起了一大批利用卫星电视和通信技术大肆敛财、传播极右翼原教旨主义的“电视布道者（Televangelist）”。
  • 极度的反讽：最古老迷信的“原教旨主义神灵”，与最前沿的“电子资本与通信技术”完美苟合。信仰被转译成了可以在屏幕上刷卡支付的“自动化拜物教”。

intensified importance of churches in resisting the militarized state; central struggle over women's meanings and authority in religion;
教会在抵抗军事化国家的过程中重要性加剧；围绕女性在宗教中的意义与权威展开的中心斗争；

continued relevance of spirituality, intertwined with sex and health, in political struggle.
灵性持续的现实意义——它与性、健康交织在一起，深入融入政治斗争之中。

【应对信息学统治的行动：白领女工的联盟】​

The only way to characterize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is as a massive intensification of insecurity and cultural impoverishment, with common failure of subsistence networks for the most vulnerable.
描述“统治的信息学”的唯一方式，是将其视为不安全感与文化贫乏的大规模加剧，伴随着最脆弱群体维生网络的普遍崩溃。

Since much of this picture interweaves with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he urgency of a socialist-feminist politics addressed to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s plain.
既然这幅图景的大部分都与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交织在一起，那么一种致力于应对科学技术的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政治的紧迫性，也就显而易见了。

There is much now being done, and the grounds for political work are rich.
现在有很多工作正在进行，政治工作的基础非常丰厚。

For example, the efforts to develop forms of collective struggle for women in paid work, like SEIU's District 925, should be a high priority for all of us.*
例如，为从事有偿工作的女性发展集体斗争形式的努力——比如 SEIU的第925区（*美国服务业雇员国际工会的办公室职员组织）——应该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高度优先事项。

SEIU's District 925 (服务业雇员国际工会第925区)
  • 粉领工人的觉醒：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历史呼应。20世纪70-80年代，伴随着打字机、电脑进入办公室，女性文职人员（粉领阶层）面临着严重的去技能化、低薪和性骚扰。著名的女性主义劳工运动组织“9 to 5”（朝九晚五）与SEIU联合成立了第925区，专门为这些不被传统男权工会待见的女性发声。

These efforts are profoundly tied to technical restructuring of labour processes and reformations of working classes.
这些努力与劳动过程的技术重组以及工人阶级的重塑紧密相连。

These efforts also are providing understanding of a more comprehensive kind of labour organization, involving community, sexuality, and family issues never privileged in the largely white male industrial unions.
这些努力也为一种更具综合性的劳工组织提供了理解，这种组织涉及了社区、性相和家庭问题——而这些议题，在过去那些主要由白人男性组成的工业工会中，从未享有过特权地位。

Never privileged in the largely white male industrial unions (在白人男性工业工会中从未享有特权)
  • 传统工会的盲区：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工会（通常是钢铁工人、煤矿工人，以白人男性为主）只关心“车间里的工资和工时”，他们认为家庭暴力、生育假、性骚扰这些“私事”不是正经的阶级斗争。而赛博格时代的女性劳工运动（如925区）证明了，在信息资本主义下，生活、性和社区本身就是阶级斗争的最前线。

【直面矛盾心理：拒绝怀旧，寻找赛博格的快感】​

The structural rearrangements related to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voke strong ambivalence.
与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相关的结构性重组，唤起了人们强烈的矛盾心理。

But it is not necessary to be ultimately depressed by the implications of late twentieth-century women's relation to all aspects of work, culture, production of knowledge, sexuality, and reproduction.
但是，面对20世纪末女性与工作、文化、知识生产、性相以及再生产/生育各个方面关系所带来的暗含意义，我们没必要感到终极的沮丧。

For excellent reasons, most Marxisms see domination best and have trouble understanding what can only look like false consciousness and people's complicity in their own domination in late capitalism.
出于极好的理由，大多数马克思主义者最擅长看清压迫，但却很难理解那些在晚期资本主义中只能被看作是 “虚假意识” 以及人们 在自身被统治中的共谋现象。

False consciousness and complicity (虚假意识与共谋)
  • 左翼的傲慢与困境：马克思主义者常常痛心疾首地问：“为什么女工们下了班还要去买化妆品消费主义？为什么她们喜欢玩充斥着父权意识的电子游戏？为什么她们要参与这个剥削自己的系统（共谋）？”传统的左翼只能高傲地将此解释为“她们被洗脑了（虚假意识）”。
  • 哈拉维的反驳：赛博格理论拒绝这种高高在上的批判。哈拉维认为，人们在网络空间、消费文化和高科技中所体验到的乐趣是真实的。我们必须去理解这种复杂性，而不是简单地斥之为“虚假”。

It is crucial to remember that what is lost, perhaps especially from women's points of view, is often virulent forms of oppression, nostalgically naturalized in the face of current violation.
至关重要的是要记住，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也许特别是从女性的视角来看——往往正是恶毒的压迫形式，只不过在面对当前的侵犯时，它们被怀旧式地自然化了。

Nostalgically naturalized (怀旧式地被自然化)
  • 不要浪漫化过去！：面对高科技社会的残酷剥削，很多人会怀念过去：“如果能回到过去那种男耕女织、一家人团聚在田园小木屋里的时代就好了。”哈拉维猛烈地敲碎了这层滤镜：不要忘了，那个“失去的田园”本质上是对女性极其恶毒和赤裸的父权制奴役。我们对过去的怀念，只是因为我们在当前的苦难中给过去加上了玫瑰色的滤镜（自然化了）。

Ambivalence towards the disrupted unities mediated by high-tech culture requires not sorting consciousness into categories of 'clear-sighted critique grounding a solid political epistemology' versus 'manipulated false consciousness', but subtle understanding of emerging pleasures, experiences, and powers with serious potential for changing the rules of the game.
对由高科技文化所中介的那些被破坏的统一体所产生的矛盾心理，要求我们不要将意识分门别类地归入“奠定坚实政治认识论的明察秋毫的批判”与“被操纵的虚假意识”之中，而是要去微妙地理解那些正在显现的快感、经验与权力——它们具有改变游戏规则的严重潜力。

【理论的局限与新的大联盟】​

There are grounds for hope in the emerging bases for new kinds of unity across race, gender, and class, as these elementary units of socialist-feminist analysis themselves suffer protean transformations.
在跨越种族、性别和阶级的新型统一体不断涌现的基础上，我们有理由抱有希望，因为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分析的这些基本单元本身，正在经历千变万化（普罗透斯式）的转变。

Intensifications of hardship experienced world-wide in connection with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re severe.
在全球范围内，与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相联系的苦难加剧是极其严重的。

But what people are experiencing is not transparently clear, and we lack sufficiently subtle connections for collectively building effective theories of experience.
但是，人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并非透明清晰，我们缺乏足够微妙的连接来集体构建有效的经验理论。

Present efforts - Marxist, psychoanalytic, feminist, anthropological -- to clarify even 'our' experience are rudimentary.
目前的各种努力——无论是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的还是人类学的——在试图澄清即便只是“我们自己”的经验时，都仍是非常初级的。

【哈拉维的自白：我们都是冷战机器的“不肖子孙”】​

I am conscious of the odd perspective provided by my historical position - a PhD in biology for an Irish Catholic girl was made possible by Sputnik's impact on US national science-education policy.
我意识到我的历史位置所提供的奇特视角——对于一个爱尔兰天主教女孩来说，获得生物学博士学位，是由于 “斯普特尼克号” 对美国国家科学教育政策的影响才成为可能的。

Sputnik's impact (斯普特尼克号的影响) 与奇特的历史位置
  • 个人的即政治的（极佳的理论应用）：哈拉维在此坦诚地拿自己举例。她出生于一个爱尔兰天主教家庭（在传统的美国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精英社会中处于相对边缘）。
  • 历史的反讽：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Sputnik），吓坏了美国政府。美国为了赢得冷战，疯狂向科学教育砸钱（国防教育法案），这笔钱阴差阳错地资助了像哈拉维这样的边缘女孩去读生物学博士。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国家军事-科学机器”的产物。

I have a body and mind as much constructed by the post-Second World War arms race and cold war as by the women's movements.
我的身体和心智，既是由女性运动建构的，也同样是由二战后的军备竞赛和冷战建构的。

Constructed by the cold war (由冷战建构的身体和心智)
  • 拥抱赛博格的杂交身份：这就是赛博格政治的精髓。哈拉维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女性主义斗士；她承认自己的知识、学位和思维方式，全都沾满了冷战军工复合体的“原罪”。她接受自己作为“机器与父权制帝国私生子”的身份。

There are more grounds for hope in focusing on the contradictory effects of politics designed to produce loyal American technocrats, which also produced large numbers of dissidents, than in focusing on the present defeats.
与其将焦点放在眼前的失败上，不如将焦点放在那些原本旨在制造忠诚的美国技术官僚、却同时也制造了大量异见分子的政治的矛盾效应上，这其中蕴含着更多希望的基础。

Produced loyal American technocrats, which also produced dissidents (旨在制造技术官僚，却制造了异见分子)
  • “私生子对起源极其不忠”的最终闭环：国家机器本想培养一批掌握高科技、忠心耿耿的螺丝钉（去造核弹和监听网络）。但结果呢？机器培养出了哈拉维这样的赛博格女性主义者、培养出了揭露监控的黑客、培养出了反战的科技极客。
  • 终极的希望：统治的信息学虽然强大，但它在运行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武装被压迫者的头脑，锻造出推翻它自己的“异见分子”。科技不仅是压迫的工具，也是我们用来反杀的武器。

【拒绝总体化：拥抱“部分性”与禁忌融合的快感】​

The permanent partiality of feminist points of view has consequences for our expectations of forms of political organization and participation.
女性主义视角的永久部分性，对我们关于政治组织和参与形式的期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果。

Permanent partiality（永久的部分性）
  • 赛博格政治的核心特质：哈拉维不认为女性主义能提供一个看透世界一切真相的“上帝视角”。女性主义的视角永远是局部的、不完整的（部分的）。既然理论是“部分的”，那么我们的政治组织也不应该是大一统的集权政党，而应该是基于部分共识的灵活联盟。

We do not need a totality in order to work well.
为了良好地运转，我们并不需要一个总体。

The feminist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 like all dreams for a perfectly true language, of perfectly faithful naming of experience, is a totalizing and imperialist one.
女性主义对一种共同语言的梦想，就像所有对完美真实的语言、对经验进行完美忠实命名的梦想一样，是一种总体化的、帝国主义的梦想。

The feminist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女性主义对共同语言的梦想）
  • 学术背景：这里直接指向了著名女性主义诗人艾德里安·里奇（Adrienne Rich）1978年的诗集《共同语言的梦想》（The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里奇希望所有女性能跨越国界，找到一种纯洁的、姐妹情谊的“共同语言”。
  • 帝国主义的隐喻：哈拉维极其严厉地批判了这种文艺青年的幻想。为什么是“帝国主义的”？因为当白人中产阶级女性想要建立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女性共同语言”时，她们不可避免地会抹杀掉黑人女性、底层女工那些“不符合标准”的声音（就像帝国主义强迫殖民地学英语一样）。

In that sense, dialectics too is a dream language, longing to resolve contradiction.
在这种意义上，辩证法同样也是一种梦幻语言，它渴望解决/消解矛盾。

Dialectics too is a dream language（辩证法也是一种梦幻语言）
  • 对黑格尔和马克思的暴击：传统马克思主义最引以为傲的方法论就是“辩证法”（正-反-合）。辩证法认为，矛盾最终会通过历史的发展被“扬弃/解决”，达到一个更高的和谐统一。
  • 赛博格拒绝和解：哈拉维认为，妄图“消解矛盾”也是一种极权主义的梦想。赛博格的政治是反讽（irony） 的政治——它把互不相容的东西强行拼凑在一起，并且保持它们的张力，绝不寻求和解。

Perhaps, ironically, we can learn from our fusions with animals and machines how not to be Man, the embodiment of Western logos.
也许，具有反讽意味的是，我们可以从我们与动物和机器的融合中，学到如何不去成为“大写的人（Man）”——那个西方逻各斯（logos，理性/终极真理） 的化身。

How not to be Man（如何不去成为“大写的人”）
  • 在启蒙运动以来的西方哲学中，“Man（人/男人）”是万物的尺度，是理性的唯一代表。而赛博格通过与低贱的动物混合、与冰冷的机器交配，主动玷污了这种“纯洁性”。不去成为这个大写的“人”，是我们获得解放的第一步。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pleasure in these potent and taboo fusions, made inevitable by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here might indeed be a feminist science.
从这些强大且属于禁忌的融合——由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所使其成为必然——中所蕴含的快感/愉悦的角度来看，或许确实可能存在一种女性主义科学。

Pleasure in these taboo fusions（禁忌融合中的快感）
  • 传统女性主义面对高科技和控制论往往感到恐惧和受害感。但哈拉维宣告：与机器融合、打破边界，这不仅是为了生存，这里面还包含着巨大的、越轨的快感（pleasure）。我们要享受成为赛博格怪物的乐趣。

赛博格：一个政治身份的神话​

CYBORGS: A MYTH OF POLITICAL IDENTITY

【科幻小说家作为赛博格理论家】​

I want to conclude with a myth about identity and boundaries which might inform late twentieth-century political imaginations (Plate 1).
我想以一个关于身份和边界的神话来作结，它或许能为20世纪晚期的政治想象提供启示（图版1）。

I am indebted in this story to writers like Joanna Russ, Samuel R. Delany, John Varley, James Tiptree, Jr, Octavia Butler, Monique Wittig, and Vonda McIntyre.
在这个故事中，我深受乔安娜·拉斯、塞缪尔·R·德拉尼、约翰·瓦利、小詹姆斯·蒂普特里、奥克塔维娅·巴特勒、莫尼克·维蒂格和冯达·麦金泰尔等作家的启发/恩惠。

The Sci-Fi Writers（科幻小说家矩阵）
  • 哈拉维在这里列出了一长串 20世纪 70-80 年代最杰出的女性主义科幻、酷儿科幻和有色人种科幻作家。
  • 例如：Octavia Butler（奥克塔维娅·巴特勒，黑人女性主义科幻大师，探讨跨物种基因融合）；James Tiptree, Jr（实为女性作家 Alice Bradley Sheldon 的男性笔名，探讨性别的流动与欺骗）。她们的作品是真正打破生物边界的试验场。

These are our story-tellers exploring what it means to be embodied in high-tech worlds. They are theorists for cyborgs.
他们是我们的讲故事者，探索着置身高科技世界之中、拥有具身性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是赛博格的理论家。

Exploring conceptions of bodily boundaries and social order, the anthropologist Mary Douglas (1966, 1970) should be credited with helping us to consciousness about how fundamental body imagery is to world view, and so to political language.
在探索身体边界与社会秩序的概念时，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 1966, 1970）功不可没，她帮助我们意识到身体意象对于世界观、进而对于政治语言来说是何等的基础。

Mary Douglas & bodily boundaries（玛丽·道格拉斯与身体边界）
  • 《洁净与危险》：玛丽·道格拉斯是著名的人类学家，她提出“社会将任何跨越身体边界的东西视为污染/禁忌”（例如排泄物、血液，或跨越物种的半人半兽）。
  • 身体作为微观政治宇宙：我们如何想象我们的身体边界（皮肤是封闭的，还是与机器相连的开放接口），直接决定了我们如何想象社会的政治边界。哈拉维借用她的理论，正是为了说明：赛博格这种“边界模糊”的怪物，是对传统父权制“纯洁秩序”的最强烈的政治污染。

【法国女性主义：书写身体与重组】​

French feminists like Luce Irigaray and Monique Wittig, for all their differences, know how to write the body; how to weave eroticism, cosmology, and politics from imagery of embodiment, and especially for Wittig, from imagery of fragmentation and reconstitution of bodies.
像露西·伊利格瑞（Luce Irigaray）和莫尼克·维蒂格（Monique Wittig）这样的法国女性主义者，尽管她们之间存在分歧，但都懂得如何书写身体；懂得如何从具身化的意象中——特别是对维蒂格而言，从身体的破碎与重组的意象中——编织出情色、宇宙论与政治。

Write the body (书写身体 / Écriture féminine) 与维蒂格的重组
  • 法国女性主义的身体书写：20世纪70年代的法国女性主义（如西苏、伊利格瑞）提倡“阴性书写”，认为女性必须通过重新发掘自己被父权制压抑的肉体体验（如多重性高潮、母性形态）来夺回话语权。
  • 维蒂格（Wittig）的赛博格亲和性：哈拉维虽然对本质主义保持警惕，但她特别赞赏维蒂格。作为一位女同性恋理论家，维蒂格不认为“女性身体”是天然纯洁的。她小说中的女战士身体往往是被切碎、分解然后重新拼装（reconstitution）的。这种“破碎与重组”的身体意象，完美契合了赛博格的逻辑。

【美国激进女性主义的局限：生态女性主义的纯洁病与技术污染】​

American radical feminists like Susan Griffin, Audre Lorde, and Adrienne Rich have profoundly affected our political imaginations - and perhaps restricted too much what we allow as a friendly body and political language.
像苏珊·格里芬（Susan Griffin）、奥德雷·洛德（Audre Lorde）和艾德里安·里奇（Adrienne Rich）这样的美国激进女性主义者，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政治想象力——但也可能过度限制了我们对什么是友好的身体与政治语言的容许度。

They insist on the organic, opposing it to the technological.
她们坚持有机物，并将其与技术针对立。

But their symbolic systems and the related positions of ecofeminism and feminist paganism, replete with organicisms, can only be understood in Sandoval's terms as oppositional ideologies fitting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但是，她们的符号系统，以及充满有机主义的生态女性主义和女性主义异教的相关立场，只能用桑多瓦尔（Sandoval）的术语来理解，即作为适应20世纪晚期的对立意识形态。

Ecofeminism & Feminist paganism (生态女性主义与女性主义异教)
  • 女神崇拜的局限：美国许多激进女性主义者（如生态女性主义）将“女性-大自然-和平-有机”绑定在一起，将“男性-机器-战争-技术”绑定在一起。她们跑去树林里搞巫术和异教崇拜（paganism），试图恢复大地母亲的荣光。哈拉维认为这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太狭隘了。

They would simply bewilder anyone not preoccupied with the machines and consciousness of late capitalism. In that sense they are part of the cyborg world.
它们（这些有机理论）只会让那些没有全神贯注于晚期资本主义机器与意识的人感到困惑。在这个意义上，它们也是赛博格世界的一部分。

In that sense they are part of the cyborg world (在这个意义上，它们也是赛博格世界的一部分)
  • 极度讽刺的诊断：哈拉维指出，你越是咬牙切齿地恨机器、越是拼命在理论里强调“纯自然”，就越证明你的思想是被晚期资本主义的高科技环境“逼”出来的（应激反应）。如果没有赛博格世界，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极端的“生态病”。所以，这些反机器的女性主义者，骨子里依然是赛博格时代的产物。

But there are also great riches for feminists in explicitly embracing the possibilities inherent in the breakdown of clean distinctions between organism and machine and similar distinctions structuring the Western self.
但是，对于女性主义者来说，如果能明确地拥抱那些内在于有机体与机器之间干净界限的崩溃（以及其他构建西方自我的类似界限的崩溃）之中的可能性，同样存在着巨大的财富。

It is the simultaneity of breakdowns that cracks the matrices of domination and opens geometric possibilities. What might be learned from personal and political 'technological' pollution?
正是这些界限崩溃的同时发生，砸碎了统治的矩阵，并开启了几何级数般的可能性。我们能从个人和政治层面的“技术”污染中学到什么呢？

'Technological' pollution (技术的“污染”)
  • 再次呼应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既然纯洁的有机体神话破灭了，女性主义者就不应该害怕被技术“污染”。我们应该去接纳人机混血、拥抱赛博格这种“被污染的怪物”，因为正是这种污染砸碎了旧父权制的分类矩阵。

I look briefly at two overlapping groups of texts for their insight into the construction of a potentially helpful cyborg myth: constructions of women of colour and monstrous selves in feminist science fiction.
我将简要考察两组相互重叠的文本，以探寻它们对构建一个潜在有益的赛博格神话的洞见：一是 “有色人种女性”的建构 ，二是女性主义科幻小说中的怪兽般的自我。

【有色人种女性作为赛博格：局外人姐妹与跨国流水线】​

Earlier I suggested that 'women of colour' might be understood as a cyborg identity, a potent subjectivity synthesized from fusions of outsider identities and in the complex political-historical layerings of her 'biomythography', Zami (Lorde, 1982; King, 1987a, 1987b).
早些时候我曾提出，“有色人种女性”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赛博格身份，一种从局外人身份的融合中，以及从她（洛德）的 “生物神话传记”《扎米》（Zami）那复杂的政治-历史分层中，综合而出的强大主体性。

Biomythography (生物神话传记) & Synthesized subjectivity (综合而出的主体性)
  • 奥德雷·洛德（Audre Lorde）称她的回忆录《扎米》为“生物神话传记”，将神话、历史、个人肉身经验拼贴在一起。哈拉维敏锐地抓住了这其中的“赛博格属性”：有色人种女性的主体性不是天然长出来的，而是像化工合成（synthesized）一样，把各种被边缘化的局外人身份“熔接”在一起的产物。

There are material and cultural grids mapping this potential, Audre Lorde (1984) captures the tone in the title of her Sister Outsider. In my political myth, Sister Outsider is the offshore woman, whom US workers, female and feminized, are supposed to regard as the enemy preventing their solidarity, threatening their security.
存在着绘制这种潜力的物质与文化网格，奥德雷·洛德（1984）在其作品《局外人姐妹》（Sister Outsider）的标题中准确捕捉了这种基调。在我的政治神话中，“局外人姐妹”是那个处于海外 的女性——美国的工人们（女性以及被女性化的工人）原本在教唆下将她视为破坏他们团结、威胁他们安全的敌人。

Sister Outsider as the offshore woman (作为海外劳工的“局外人姐妹”)
  • 神级转译（唯物主义落地）：洛德原书中的“局外人姐妹”指的是在美国遭受歧视的黑人拉拉。但哈拉维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精彩的马克思主义跨国转译：她把“局外人姐妹”与全球化外包链条中东南亚/第三世界加工厂里的海外女工（offshore woman） 对接了起来。
  • 打破底层互害：美国资本家通过转移工厂，挑起美国本土蓝领对亚洲女工的仇恨（“是她们抢了你们的饭碗”）。哈拉维呼吁：不要把她们当敌人，她们才是你在跨国集成电路中的“赛博格姐妹”。

Onshore, inside the boundary of the United States, Sister Outsider is a potential amidst the races and ethnic identities of women manipulated for division, competition, and exploitation in the same industries.
而在本土，在美国的边界内部，“局外人姐妹”是在同一产业中被操纵以进行分裂、竞争和剥削的女性们的种族与族裔身份中蕴含的一种潜力。

'Women of colour' are the preferred labour force for the science-based industries, the real women for whom the world-wide sexual market, labour market, and politics of reproduction kaleidoscope into daily life.
“有色人种女性”是以科学为基础的产业的首选劳动力，对于这些真实的女性而言，全球性的性市场、劳动力市场以及再生产政治，像万花筒般交织进她们的日常生活中。

Young Korean women hired in the sex industry and in electronics assembly are recruited from high schools, educated for the integrated circuit.
在性产业和电子装配业被雇佣的年轻韩国女性，是直接从高中招募来的，她们接受教育就是为了服务于集成电路。

Literacy, especially in English, distinguishes the 'cheap' female labour so attractive to the multinationals.
识字能力，特别是懂英语，使这种对跨国公司极具吸引力的“廉价”女性劳动力显得与众不同。

Literacy distinguishes the 'cheap' female labour (识字能力使廉价女工与众不同)
  • 为什么科技巨头偏爱这些有色人种年轻女性？因为信息产业不仅需要手部动作（组装芯片），更需要她们“识字”、能看懂英文操作手册、能处理信息代码。
  • 反抗的伏笔：这是哈拉维埋下的最深的一条暗线。跨国公司为了剥削她们，不得不教她们“识字（读写代码的能力）”。而一旦这些处于系统最底层的“赛博格姐妹”掌握了读写的权力，她们就有了黑入系统、重写统治代码的武器。（这在下一段对“书写”的讨论中将达到高潮）。

【识字能力、后现代解构与赛博格的“书写游戏”】​

Contrary to orientalist stereotypes of the 'oral primitive', literacy is a special mark of women of colour, acquired by US black women as well as men through a history of risking death to learn and to teach reading and writing.
与东方主义关于“口传原始人”的刻板印象相反，识字能力是有色人种女性的特殊标志，是美国黑人女性及男性通过冒着生命危险学习和教授读写的历史而获得的。

Writing has a special significance for all colonized groups.
对于所有被殖民的群体来说，书写都具有特殊的意义。

Writing has been crucial to the Western myth of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oral and written cultures, primitive and civilized mentalities, and more recently to the erosion of that distinction in 'postmodernist' theories attacking the phallogocentrism of the West, with its worship of the monotheistic, phallic, authoritative, and singular work, the unique and perfect name
“书写”一直是对区分口传与书面文化、原始与文明心智的西方神话至关重要的因素；而在近期，“书写”也同样关键地促成了这种区分的消退——这发生在攻击西方 “阳具语音中心主义” 的“后现代主义”理论之中，西方传统崇拜一神论的、阳具的、权威的、单一的逻各斯作品，崇拜那个独一无二且完美的名字。

Phallogocentrism（阳具语音中心主义）
  • 德里达的解构大斧：这个词是法国哲学家德里达发明的（Phallus 阳具 + Logos 逻各斯/理性语言）。它指出，整个西方文明的底层代码是“男性中心+声音/理性中心”的。他们崇拜单一的真理（一神论）、唯一的作者（唯一的上帝/父亲）。
  • 哈拉维指出，掌握这种“书写的权力”，是摧毁这座父权制一神论堡垒的第一步。

Contests for the meanings of writing are a major form of contemporary political struggle. Releasing the play of writing is deadly serious.
对书写之意义的争夺，是当代政治斗争的主要形式。释放书写的游戏是极其严肃且致命的事情。

The poetry and stories of US women of colour are repeatedly about writing, about access to the power to signify; but this time that power must be neither phallic nor innocent.
美国有色人种女性的诗歌与故事反复围绕着书写，围绕着获取去表意的权力而展开；但这一次，这种权力必须既不是阳具式的，也不是纯洁无辜的。

Cyborg writing must not be about the Fall, the imagination of a once-upon-a-time wholeness before language, before writing, before Man.
赛博格书写绝不能是关于 “堕落” 的，绝不能是关于语言出现之前、书写出现之前、“大写的人（Man）”出现之前那种曾经拥有过的 整体性/圆满的想象。

Cyborg writing is about the power to survive, not on the basis of original innocence, but on the basis of seizing the tools to mark the world that marked them as other.
赛博格书写关乎生存的权力，这种生存不建立在原始的无辜性之上，而是建立在夺取工具，去标记那个曾经将她们标记为他者（other）的世界 之上。

Seizing the tools to mark the world（夺取工具去标记世界）
  • 赛博格行动纲领：这就是赛博格不怀旧的原因！如果黑人女性想要反抗，她们不应该去幻想“回到非洲大草原上不用写字的原始纯洁状态（因为根本回不去了）”。相反，她们必须像黑客一样，夺过白人主子用来压迫她们的英语、印刷术、甚至计算机代码（工具），然后反手用这些工具把旧世界重新编写一遍。

【重述起源故事与颠覆C3I网络】​

The tools are often stories, retold stories, versions that reverse and displace the hierarchical dualisms of naturalized identities.
这些工具通常是故事，是被重述的故事，是那些逆转并置换了自然化身份之等级制二元对立的版本。

In retelling origin stories, cyborg authors subvert the central myths of origin of Western culture. We have all been colonized by those origin myths, with their longing for fulfilment in apocalypse.
在重述起源故事时，赛博格作者颠覆了西方文化的中心起源神话。我们都已被那些起源神话殖民，伴随着它们在末日启示录中寻求圆满的渴望。

The phallogocentric origin stories most crucial for feminist cyborgs are built into the literal technologies - technologies that write the world, biotechnology and microelectronics - that have recently textualized our bodies as code problems on the grid of C3I.
对女性主义赛博格而言最关键的阳具语音中心主义起源神话，被内建在字面意义上的技术之中——那些书写世界的技术、生物技术和微电子技术，它们最近已经将我们的身体文本化，变成了C3I 网格上的代码问题。

Feminist cyborg stories have the task of recoding communication and intelligence to subvert command and control.
女性主义赛博格故事的任务是，重新编码通信与情报/智能，以颠覆指挥与控制。

Recoding C and I to subvert C and C（重编通信与情报，颠覆指挥与控制）
  • 全篇解构金句之一！ 哈拉维在前文提到美军的统治机器是 C3I（Command, Control, Communication, Intelligence）。
  • 赛博格女性主义怎么打败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答案是内部劫持。赛博格用文学、诗歌、黑客技术夺取 C3I 系统中的后两个字母（修改通信网络、改写人工智能/情报），从而让这台机器的前两个字母（统治阶级的军事指挥与独裁控制）彻底瘫痪！

【马林切的私生子：拼贴语言与存活的缝合怪】​

Figuratively and literally, language politics pervade the struggles of women of colour; and stories about language have a special power in the rich contemporary writing by US women of colour.
无论是在比喻意义还是字面意义上，语言政治都遍布于有色人种女性的斗争之中；而在美国有色人种女性丰富的当代写作中，关于语言的故事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

For example, retellings of the story of the indigenous woman Malinche, mother of the mestizo 'bastard' race of the new world, master of languages, and mistress of Cortes, carry special meaning for Chicana constructions of identity.
例如，对于奇卡娜（Chicana，墨西哥裔美国女性）建构身份而言，重述土著女性马林切（Malinche） 的故事具有特殊意义——她是新大陆梅斯蒂索（mestizo，印欧混血）“私生子”种族的母亲、精通多种语言的大师，以及（西班牙征服者）科尔特斯的情妇。

Malinche（马林切：叛徒还是赛博格圣母？）
  • 马林切的历史背景：她是16世纪帮助西班牙征服者科尔特斯做翻译的印第安原住民女性，并为他生下了美洲第一代混血儿。在传统的墨西哥民族主义叙事中，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荡妇”和“叛徒”。
  • 赛博格的翻案：但在奇卡娜女性主义者眼中，马林切是初代赛博格！她懂得学习敌人的语言（代码），她在多重压迫中生下了“私生子（杂交的后代）”。她为了生存下去，打破了所有的纯洁边界。

Cherrie Moraga (1983) in Loving in the War Years explores the themes of identity when one never possessed the original language, never told the original story, never resided in the harmony of legitimate heterosexuality in the garden of culture, and so cannot base identity on a myth or a fall from innocence and right to natural names, mother's or father's.
切丽·莫拉加（Cherríe Moraga, 1983）在《战争年代的爱》一书中，探讨了这样一种身份主题：当一个人从未拥有过最初的语言，从未讲述过最初的故事，从未居住在文化花园中“合法的”异性恋和谐之中，因此无法将身份建立在一种神话或从无辜性中堕落的神话之上，也无法建立在获得母亲或父亲天然名字的权利之上。

Moraga's writing, her superb literacy, is presented in her poetry as the same kind of violation as Malinche's mastery of the conqueror's language -- a violation, an illegitimate production, that allows survival.
莫拉加的书写，她卓越的识字能力，在她的诗歌中被呈现为与马林切掌握征服者语言一样的一种侵犯/违逆——一种允许其生存下来的侵犯，一种不合法的生产。

Moraga's language is not 'whole'; it is self-consciously spliced, a chimera of English and Spanish, both conqueror's languages.
莫拉加的语言并不是“完整的”；它是经过自我意识拼接而成的，是英语和西班牙语——这两种都是征服者语言——结合而成的喀迈拉（chimera，嵌合体怪物）。

A chimera of English and Spanish（英语和西班牙语的嵌合体）
  • 奇卡娜没有一门真正属于自己“未被污染”的母语。英语是白人主子的语言，西班牙语是早年殖民者的语言。赛博格作家不为此哀叹，她们直接把这两种霸权语言像废铁一样“焊接/拼接”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具有杀伤力的文学缝合怪（Spanglish）。

But it is this chimeric monster, without claim to an original language before violation, that crafts the erotic, competent, potent identities of women of colour.
但正是这个嵌合体怪物，在不宣称曾拥有被侵犯之前的原始语言的情况下，精心锻造出了有色人种女性情色的、能干的、强大的身份。

Sister Outsider hints at the possibility of world survival not because of her innocence, but because of her ability to live on the boundaries, to write without the founding myth of original wholeness, with its inescapable apocalypse of final return to a deathly oneness that Man has imagined to be the innocent and all-powerful Mother, freed at the End from another spiral of appropriation by her son.
“局外人姐妹”暗示了世界存活的可能性，这并非因为她的纯洁无辜，而是因为她有能力生活在边界上，有能力在没有“原始圆满”这种奠基性神话的情况下进行书写——那种神话不可避免地会带来终极启示录，即最终回归于一种死寂的同一性，这种同一性被大写的“人”想象为纯洁无辜且全能的母亲，在终点时从其儿子又一轮的占有循环中解脱出来。

Return to a deathly oneness（回归死寂的同一性）
  • 拒绝精神分析与末世论：在西方传统叙事中（包括马克思主义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历史是从“合一”走向“分裂”，最后必将迎来一个末日审判（apocalypse），让一切重新“合一（oneness）”（回归大自然母亲，或者进入乌托邦）。
  • 哈拉维说，这种看似宏伟的“合一”其实是一种“死寂（deathly）”。赛博格女性绝不渴望回到那个封闭的圆环里去当牺牲品。

Writing marks Moraga's body, affirms it as the body of a woman of colour, against the possibility of passing into the unmarked category of the Anglo father or into the orientalist myth of 'original illiteracy' of a mother that never was.
书写标记了莫拉加的身体，确认了它是一具有色人种女性的身体，以对抗两种可能性：要么混入盎格鲁父亲那未被标记的范畴中，要么退入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关于母亲的“原始文盲”的东方主义神话中。

Malinche was mother here, not Eve before eating the forbidden fruit.
在这里，马林切才是母亲，而不是偷吃禁果之前的夏娃。

Writing affirms Sister Outsider, not the Woman-before-the-Fall-into-Writing needed by the phallogocentric Family of Man.
书写确认了“局外人姐妹”的存在，而不是那个以阳具语音为中心的人类大家庭所需要的“在堕落进入书写之前的女人”。

【书写作为赛博格技术：拥抱噪音与污染】​

Writing is pre-eminently the technology of cyborgs, etched surfaces of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书写首要地就是赛博格的技术，是20世纪晚期被蚀刻的表面。

Etched surfaces（被蚀刻的表面）
  • 双重隐喻：“书写”是在纸面上留下痕迹（蚀刻）；而赛博格时代最核心的技术——微电子芯片（集成电路），也是通过光刻机在硅片上“蚀刻”出来的表面。在这里，文字的代码与计算机的代码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Cyborg politics is the struggle for language and the struggle against perfect communication, against the one code that translates all meaning perfectly, the central dogma of phallogocentrism.
赛博格政治是为语言而进行的斗争，也是反对完美沟通的斗争，反对那能完美转译所有意义的单一代码——这是阳具语音中心主义的核心教条。

Against perfect communication（反对完美的沟通）
  • 信息论与极权主义：在通信工程和跨国资本看来，“完美的沟通”意味着没有任何信号损耗，所有的差异都被抹平，一切都能被无缝转译为金钱或数据（单一代码）。
  • 哈拉维指出，这种“完美”本质上是父权制和帝国主义的独裁（阳具语音中心主义）。如果你的痛苦能被资本的语言“完美转译”，就意味着你被彻底收编了。

That is why cyborg politics insist on noise and advocate pollution, rejoicing in the illegitimate fusions of animal and machine.
这就是为什么赛博格政治坚持噪音并倡导污染，在动物与机器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融合中欢欣鼓舞。

Insist on noise and advocate pollution（坚持噪音与倡导污染）
  • 抵抗的策略：在通信理论中，“噪音”是干扰信号传输的破坏者；在社会秩序中，“污染”是破坏纯洁边界的异类。赛博格就是要故意制造信息噪音、故意去污染纯洁的边界（人/机、男/女），让统治系统无法顺利读取和收编我们。

These are the couplings which make Man and Woman so problematic, subverting the structure of desire, the force imagined to generate language and gender, and so subverting the structure and modes of reproduction of 'Western' identity, of nature and culture, of mirror and eye, slave and master, body and mind.
正是这些（人机/人兽的）结合，使得“男人（Man）”和“女人（Woman）”变得如此成问题，从而颠覆了欲望的结构——这种力量被想象为生成语言和性别的源泉——进而颠覆了“西方”身份、自然与文化、镜子与眼睛、奴隶与主人、身体与心智的再生产结构与模式。

'We' did not originally choose to be cyborgs, but choice grounds a liberal politics and epistemology that imagines the reproduction of individuals before the wider replications of 'texts'.
“我们”最初并没有选择成为赛博格，但“选择（choice）”本身就是自由主义政治与认识论的基石，它想象的是在更广泛的“文本”复制之前，个人的再生产。

【摆脱受害者政治：私生子种族与马林切的力量】​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yborgs, freed of the need to ground politics in 'our' privileged position of the oppression that incorporates all other dominations, the innocence of the merely violated, the ground of those closer to nature, we can see powerful possibilities.
从赛博格的视角来看，我们摆脱了将政治建立在“我们”遭受压迫的特权地位（这种压迫试图收编所有其他统治）、单纯受害者的无辜性、以及那些更接近自然之人的立场之上的需要，从而能够看到强大的可能性。

Feminisms and Marxisms have run aground on Western epistemological imperatives to construct a revolutionary subjec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 hierarchy of oppressions and/or a latent position of moral superiority, innocence, and greater closeness to nature.
女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已经搁浅在西方的认识论指令上——即试图从压迫的阶序（谁受压迫最深）和/或一种道德优越感、无辜性、以及更接近自然的潜在立场，来构建一个革命主体。

With no available original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 or original symbiosis promising protection from hostile 'masculine' separation, but written into the play of a text that has no finally privileged reading or salvation history, to recognize 'oneself' as fully implicated in the world, frees us of the need to root politics in identification, vanguard parties, purity, and mothering.
既然没有现成的“共同语言”的原始梦想，也没有承诺保护我们免受敌意“男性”分离伤害的原始共生，而是被写入了一个既没有最终特权解读、也没有救赎历史的文本游戏之中，那么，承认“自己”已经完全被卷入这个世界中，就能使我们免于将政治根植于认同、先锋党、纯洁性和母性之中的需要。

Stripped of identity, the bastard race teaches about the power of the margins and the importance of a mother like Malinche.
被剥夺了身份的私生子种族，教会了我们边缘的力量，以及像马林切（Malinche）这样一位母亲的重要性。

Women of colour have transformed her from the evil mother of masculinist fear into the originally literate mother who teaches survival.
有色人种女性已经将她从男性主义恐惧中的邪恶母亲，转变成了一位最初掌握读写能力、并教导如何生存的母亲。

【跨越阈限与现实生活中的赛博格】​

This is not just literary deconstruction, but liminal transformation.
这不仅仅是文学上的解构，更是阈限的转换。

Liminal transformation（阈限转换）
  • 阈限（Liminality）：人类学概念，指处于两个固定状态之间的过渡边缘地带（既不是A，也不是B）。赛博格正是生活在这种边界上的怪物。

Every story that begins with original innocence and privileges the return to wholeness imagines the drama of life to be individuation, separation, the birth of the self, the tragedy of autonomy, the fall into writing, alienation; that is, war, tempered by imaginary respite in the bosom of the Other.
每一个以原始无辜性为开端、并特许回归圆满的故事，都将生命的戏剧想象为：个体化、分离、自我的诞生、自治的悲剧、堕落进入书写、异化；即一场由在他者（Other）的怀抱中获得想象性喘息所调和的战争。

These plots are ruled by a reproductive politics -- rebirth without flaw, perfection, abstraction. In this plot women are imagined either better or worse off, but all agree they have less selfhood, weaker individuation, more fusion to the oral, to Mother, less at stake in masculine autonomy.
这些情节受到一种再生产政治的支配——追求没有瑕疵的重生、完美与抽象。在这种情节中，女性被想象为境遇更好或更糟，但所有人都同意女性拥有较少的自我、较弱的个体化，更多地融合于口传文化与母亲，而在男性自治中利益攸关得较少。

But there is another route to having less at stake in masculine autonomy, a route that does not pass through Woman, Primitive, Zero, the Mirror Stage and its imaginary.
但是，还有另一条减少在男性自治中利益攸关的路径，一条不经过女人、原始人、零、镜像阶段及其想象界的路径。

The Mirror Stage and its imaginary（镜像阶段及其想象界）
  • 清算拉康的精神分析：拉康提出，婴儿在照镜子时（镜像阶段）误以为镜子里的那个完整影子就是“自己”，从而形成了虚假的“统一自我”（想象界）。这是人类异化和追求“圆满”悲剧的开始。
  • 哈拉维宣告，赛博格不照镜子！赛博格不需要经历这种虚假的“统一幻觉”，因为赛博格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碎片拼凑起来的。

It passes through women and other present-tense, illegitimate cyborgs, not of Woman born, who refuse the ideological resources of victimization so as to have a real life.
这条路径穿过妇女和其他现在时态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赛博格——她们并非由大写的女人所生，她们拒绝受害者化的意识形态资源，以便拥有一种真实的生活。

These cyborgs are the people who refuse to disappear on cue, no matter how many times a 'western' commentator remarks on the sad passing of another primitive, another organic group done in by 'Western' technology, by writing.
这些赛博格是那些拒绝按提示退场的人，无论“西方”评论员多少次悲叹又一个原始人、又一个有机群体死于“西方”技术或书写之下。

These real-life cyborgs (for example, the Southeast Asian village women workers in Japanese and US electronics firms described by Aihwa Ong) are actively rewriting the texts of their bodies and societies. Survival is the stakes in this play of readings.
这些现实生活中的赛博格（例如人类学家王爱华 Aihwa Ong 所描述的，在日本和美国电子公司做工的东南亚乡村女工），正在积极地重写她们身体与社会的文本。生存就是这场阅读游戏中的筹码。

Southeast Asian village women workers（东南亚乡村女工）与拒绝退场
  • 打破人类学的悲情叙事：很多西方左翼学者在看到亚洲女工进厂时，会写挽歌：“哎，传统田园被资本主义毁了，她们好可怜”。哈拉维尖锐地指出，女工们不需要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们并没有“死于技术”，她们是“现实生活中的赛博格”，她们利用工厂的工资摆脱了传统父权家庭的控制，她们正在积极重写自己的命运。她们拒绝扮演西方学者剧本里乖乖死去的“受害者”。

【西方二元对立的崩溃与赛博格本体论：“一太少，二太多”】​

To recapitulate, certain dualisms have been persistent in Western traditions; they have all been systemic to the logics and practices of domination of women, people of colour, nature, workers, animals - in short, domination of all constituted as others, whose task is to mirror the self.
概括地说，某些二元对立在西方传统中一直挥之不去；它们对于统治女性、有色人种、自然、工人、动物的逻辑与实践而言，都是系统性的——简而言之，即统治所有被建构为他者（others）的存在，而这些他者的任务就是作为自我的镜子。

Chief among these troubling dualisms are self/other, mind/body, culture/nature, male/female, civilized/primitive, reality/appearance, whole/part, agent/resource, maker/made, active/passive, right/wrong, truth/illusion, total/partial, God/man.
这些令人困扰的二元对立中，首要的是：自我/他者、心智/身体、文化/自然、男/女、文明/原始、现实/表象、整体/部分、行动者/资源、制造者/被制造物、主动/被动、对/错、真理/幻觉、总体/局部、上帝/人。

The self is the One who is not dominated, who knows that by the service of the other, the other is the one who holds the future, who knows that by the experience of domination, which gives the lie to the autonomy of the self.
自我（self）是不被统治的“一（the One）”，他知道正是通过他者的服务，他者才成为了掌控未来的那一个；他知道正是通过统治的经验，戳穿了自我处于绝对自治状态的谎言。

Hegel's Master-Slave Dialectic（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
  • 这是对黑格尔哲学极其精辟的概括。主人（自我）看似高高在上，但他完全依赖奴隶（他者）的服务/劳动才能生存。实际上，在劳作中改造世界、掌握未来的恰恰是奴隶。主人的“独立与自治”是一个依靠压迫维持的虚假谎言。

To be One is to be autonomous, to be powerful, to be God; but to be One is to be an illusion, and so to be involved in a dialectic of apocalypse with the other.
成为“一（One）”就意味着自治、强大、成为上帝；但成为“一”是一个幻觉，因此不可避免地会卷入与他者的末日辩证法之中。

Yet to be other is to be multiple, without clear boundary, frayed, insubstantial.
然而，成为“他者（other）”则意味着多重性（multiple）、没有清晰的边界、磨损、不具实质。

One is too few, but two are too many.
“一”太少，但“二”又太多。

One is too few, but two are too many（一太少，而二太多）
  • 《赛博格宣言》的哲学名言, 也是赛博格本体论的终极宣告。
  • One is too few（一太少）：我们不能退回到“一”。因为“一”代表了独裁、总体化理论、父权制、单一纯洁的本质（如白人男性主义，或激进女性主义的单一身份）。
  • Two are too many（二太多）：我们也不能接受“二”。因为“二”代表了西方传统的二元对立（男/女、人/机、主/奴），这种“二”永远意味着压迫和剥削，且它们不可调和。
  • 赛博格的答案：赛博格处于一和二之间（或者超越数字）。它是一个杂交体，是一个网络，是一个小数（fraction）。它拒绝大一统，也拒绝二元对立，它是一种破碎但极其强韧的连接。

【高科技文化对二元对立的颠覆与瑞秋的眼泪】​

High-tech culture challenges these dualisms in intriguing ways.
高科技文化以引人入胜的方式挑战着这些二元对立。

It is not clear who makes and who is made in the relation between human and machine.
在人与机器的关系中，谁是制造者、谁是被制造者，已不再清晰。

It is not clear what is mind and what body in machines that resolve into coding practices.
当机器被解析为编码实践时，什么是心智、什么是身体，也不再清晰。

In so far as we know ourselves in both formal discourse (for example, biology) and in daily practice (for example, the homework economy in the integrated circuit), we find ourselves to be cyborgs, hybrids, mosaics, chimeras.
既然我们在形式话语（例如生物学）和日常实践（例如集成电路中的家庭作业经济）中认识了自己，我们就会发现自己是赛博格、杂交体、镶嵌体（mosaics）、喀迈拉（chimeras）。

Mosaics, chimeras（镶嵌体、喀迈拉）
  • 生物学与神话的双重隐喻：在生物学中，嵌合体（chimera）指拥有两套以上不同基因组的生物；在希腊神话中，喀迈拉是狮头、羊身、蛇尾的缝合怪。哈拉维宣告，我们不再是纯洁的智人，无论是在生物学意义上还是社会学意义上，我们都是各种技术与身份拼接而成的缝合怪。

Biological organisms have become biotic systems, communications devices like others.
生物有机体已经成为生物系统，像其他设备一样的通信设备。

There is no fundamental, ontological separation in our formal knowledge of machine and organism, of technical and organic.
在我们关于机器与有机体、技术与有机的形式知识中，不存在根本的、本体论的分离。

The replicant Rachel in the Ridley Scott film Blade Runner stands as the image of a cyborg culture's fear, love, and confusion.
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电影《银翼杀手》中的复制人瑞秋，正是赛博格文化中恐惧、爱与困惑的意象化身。

The replicant Rachel in Blade Runner（《银翼杀手》中的复制人瑞秋）
  • 瑞秋是一个拥有被植入的虚假记忆的高级复制人，她甚至起初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她完美地体现了哈拉维所说的“谁是制造者、谁是被制造者不再清晰”。瑞秋流下的眼泪，打破了人与机器、真实与人工的界限，引发了我们对纯粹人类身份（以及笛卡尔式“我思故我在”）的终极怀疑与混乱。

【身体为何要在皮肤处终结？假肢与友好的自我】​

One consequence is that our sense of connection to our tools is heightened.
其后果之一是，我们对工具的连接感增强了。

The trance state experienced by many computer users has become a staple of science-fiction film and cultural jokes.
许多计算机用户所体验到的出神状态（trance state），已经成为科幻电影和文化笑话的主打内容。

Perhaps paraplegics and other severely handicapped people can (and sometimes do) have the most intense experiences of complex hybridization with other communication devices.
也许，截瘫患者和其他严重残疾的人，能够（有时确实如此）拥有与其他通信设备进行复杂杂交的最强烈体验。

Anne McCaffrey's pre-feminist The Ship Who Sang (1969) explored the consciousness of a cyborg, hybrid of girl's brain and complex machinery, formed after the birth of a severely handicapped child. Gender, sexuality, embodiment, skill: all were reconstituted in the story.
安妮·麦卡弗里（Anne McCaffrey）的前女性主义作品《唱歌的船》（1969），探索了一个由女孩大脑与复杂机械组成的杂交赛博格的意识，这是一个严重残疾的婴儿出生后形成的。在故事中，性别、性相、具身性、技能：所有这一切都被重构了。

Why should our bodies end at the skin, or include at best other beings encapsulated by skin?
为什么我们的身体必须在皮肤处终结，或者充其量只能包含被皮肤包裹的其他存在？

Why should our bodies end at the skin?（身体为何要在皮肤处终结？）
  • 赛博格身体宣言！ 传统人本主义认为，人类的自我和身体是一座孤岛，边界就是我们的“皮肤（Skin）”。但在控制论和神经科学面前，当你戴上眼镜、握住鼠标、接入心脏起搏器时，你的身体和神经系统就已经延伸到了机器中。皮肤不再是神圣的边界，只是一个可以插拔的“界面（interface）”。

From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ill now, machines could be animated - given ghostly souls to make them speak or move or to account for their orderly development and mental capacities.
从17世纪至今，机器可以被赋予生命——被赋予幽灵般的灵魂，使它们说话或移动，或用来解释它们有序的发展与心智能力。

Or organisms could be mechanized - reduced to body understood as resource of mind.
或者有机体可以被机械化——被还原为被理解为心智资源的身体。

Animated machines vs Mechanized organisms（活化的机器 vs 机械化的有机体）
  • 笛卡尔以来的身心二元论只有两种玩法：要么把机器想象成人（比如机器里有幽灵）；要么把人想象成机器（人体只是一架钟表机器，供高贵的灵魂使用）。

These machine/ organism relationships are obsolete, unnecessary.
这些机器/有机体的关系已经过时且毫无必要。

For us, in imagination and in other practice, machines can be prosthetic devices, intimate components, friendly selves.
对我们来说，在想象和其他实践中，机器可以成为假肢设备、亲密的组件、友好的自我。

We don't need organic holism to give impermeable wholeness, the total woman and her feminist variants (mutants?).
我们不需要有机整体论来赋予一种无法渗透的完整性，不需要“完整的女人”及其女性主义变体（突变体？）。

Let me conclude this point by a very partial reading of the logic of the cyborg monsters of my second group of texts, feminist science fiction.
让我通过对我的第二组文本——女性主义科幻小说——中赛博格怪物逻辑的非常部分性的阅读，来总结这一观点。

【女性主义科幻小说的赛博格矩阵与莉莉丝的重构】​

The cyborgs populating feminist science fiction make very problematic the statuses of man or woman, human, artefact, member of a race, individual entity, or body.
充斥在女性主义科幻小说中的赛博格，使得男人或女人、人类、人造物、种族成员、个体实体或身体的地位，变得极成问题。

Katie King clarifies how pleasure in reading these fictions is not largely based on identification.
凯蒂·金（Katie King）阐明了，阅读这些小说的快感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基于认同（identification）。

Not based on identification（不基于认同）
  • 传统文学的乐趣是“代入感/认同”——读者将自己投射到英雄主角身上。但赛博格小说的角色往往是分裂的、怪异的缝合怪，读者无法简单地“代入”。快感来自于见证边界的打破，而不是寻找一个连贯的自我。

Students facing Joanna Russ for the first time, students who have learned to take modernist writers like James Joyce or Virginia Woolf without flinching, do not know what to make of The Adventures of Alyx or The Female Man, where characters refuse the reader's search for innocent wholeness while granting the wish for heroic quests, exuberant eroticism, and serious politics.
第一次面对乔安娜·拉斯（Joanna Russ）的学生——那些已经学会毫不退缩地接受像詹姆斯·乔伊斯或弗吉尼亚·伍尔夫等现代主义作家的学生——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阿丽克斯历险记》或《女男人》（The Female Man）。在这些作品中，角色拒绝读者去寻找纯洁的完整性，同时又满足了读者对英雄探索、充沛的情欲以及严肃政治的渴望。

The Female Man is the story of four versions of one genotype, all of whom meet, but even taken together do not make a whole, resolve the dilemmas of violent moral action, or remove the growing scandal of gender.
《女男人》讲述了同一个基因型的四个版本的故事，她们相遇了，但即使把她们放在一起，也无法构成一个整体、解决暴力道德行动的困境，或是消除日益增长的性别丑闻。

Four versions of one genotype（同一个基因型的四个版本）
  • 乔安娜·拉斯在《女男人》中创造了生活在不同平行宇宙的四个自己（名字全以J开头）。这完美展现了赛博格身份的“部分性”：即使这四个女人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大写的完整女性”，因为身份在本质上就是断裂和矛盾的。

The feminist science fiction of Samuel R. Delany, especially Tales of Nevèrÿon, mocks stories of origin by redoing the neolithic revolution, replaying the founding moves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to subvert their plausibility.
塞缪尔·R·德拉尼（Samuel R. Delany）的女性主义科幻小说，特别是《内维里昂传说》，通过重演新石器时代的革命，重播西方文明的奠基性举动，以颠覆其合理性，从而嘲弄了起源故事。

James Tiptree, Jr, an author whose fiction was regarded as particularly manly until her 'true' gender was revealed, tells tales of reproduction based on non-mammalian technologies like alternation of generations of male brood pouches and male nurturing.
小詹姆斯·蒂普特里（James Tiptree, Jr）——一位直到其“真实”性别被揭露前，小说一直被认为特别有男子气概的作者——讲述了基于非哺乳动物技术的生殖故事，比如世代交替、雄性育儿袋和雄性哺育。

John Varley constructs a supreme cyborg in his arch-feminist exploration of Gaea, a mad goddess-planet-trickster-old woman-technological device on whose surface an extraordinary array of post-cyborg symbioses are spawned.
约翰·瓦利（John Varley）在他对“盖亚”（Gaea）的极致女性主义探索中，构建了一个无上的赛博格（a supreme cyborg）——一个疯狂的女神-行星-诡计多端者-老妇人-技术设备的结合体，在她的表面上孕育了极其丰富的后赛博格共生体。

Octavia Butler writes of an African sorceress pitting her powers of transformation against the genetic manipulations of her rival (Wild Seed), of time warps that bring a modern US black woman into slavery where her actions in relation to her white master-ancestor determine the possibility of her own birth (Kindred), and of the illegitimate insights into identity and community of an adopted cross-species child who came to know the enemy as self (Survivor).
奥克塔维娅·巴特勒（Octavia Butler）描写了一位非洲女巫，将她的变形能力与对手的基因操纵相抗衡（《狂野之种》）；描写了时空扭曲将一位现代美国黑人女性带入奴隶制时代，她在那里与白人主人兼祖先的互动，决定了她自己出生的可能性（《血族》）；描写了一个被收养的跨物种孩童对身份和社区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洞见，她逐渐认识到敌人即自我（《幸存者》）。

Know the enemy as self（认识到敌人即自我）
  • 赛博格伦理的终极体现。我们在反抗父权制、反抗白人霸权、反抗技术统治，但我们身上同时流淌着压迫者的血液（就像《血族》里的女主角，其祖先就是奴役她的白人奴隶主）。赛博格承认这种极度的不纯洁性——我既是受害者，我也是敌人本身。

In Dawn (1987), the first instalment of a series called Xenogenesis, Butler tells the story of Lilith Iyapo, whose personal name recalls Adam's first and repudiated wife and whose family name marks her status as the widow of the son of Nigerian immigrants to the US.
在《黎明》（1987，异种族裔系列的第一部）中，巴特勒讲述了莉莉丝·伊亚波（Lilith Iyapo）的故事，她的名字让人回想起亚当的第一任被驱逐的妻子，而她的姓氏标志着她是尼日利亚裔美国移民之子的遗孀。

A black woman and a mother whose child is dead, Lilith mediat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humanity through genetic exchange with extra-terrestrial lovers/rescuers/destroyers/genetic engineers, who reform earth's habitats after the nuclear holocaust and coerce surviving humans into intimate fusion with them.
作为一名黑人女性和失去孩子的母亲，莉莉丝通过与外星的情人/救援者/毁灭者/基因工程师进行基因交换，来中介人类的转变；这些外星人在核浩劫后改造了地球的栖息地，并胁迫幸存的人类与他们进行亲密的融合。

Lilith vs Eve（莉莉丝与夏娃：赛博格的暗黑圣母）
  • 莉莉丝是神话中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愿意屈服于亚当而被驱逐成了女妖。哈拉维在此点出，赛博格的终极母亲不是纯洁顺从的夏娃，而是与外星怪物交配、进行基因改造、背负着灭族惨剧但坚持活下去的暗黑圣母莉莉丝。

It is a novel that interrogates reproductive, linguistic, and nuclear politics in a mythic field structured by late twentieth-century race and gender.
这是一部在20世纪晚期种族和性别所构建的神话场域中，对生殖、语言和核政治进行质询的小说。

【《超光速》的边界跨越与科幻小说的帝国主义盲区】​

Because it is particularly rich in boundary transgressions, Vonda McIntyre's Superluminal can close this truncated catalogue of promising and dangerous monsters who help redefine the pleasures and politics of embodiment and feminist writing.
由于它在边界跨越方面尤为丰富，冯达·麦金泰尔（Vonda McIntyre）的《超光速》（Superluminal）可以用来为这份被删减的目录作结；这份目录收录了那些充满希望又极具危险的怪物，它们帮助重新定义了具身性与女性主义书写的快感和政治。

In a fiction where no character is 'simply' human, human status is highly problematic.
在这部没有一个角色是“单纯的”人类的小说中，人类的地位变得极成问题。

Orca, a genetically altered diver, can speak with killer whales and survive deep ocean conditions, but she longs to explore space as a pilot, necessitating bionic implants jeopardizing her kinship with the divers and cetaceans.
奥尔卡（Orca），一名经过基因改造的潜水员，能与虎鲸交谈并在深海环境中生存，但她渴望成为一名探索太空的飞行员；这就需要进行仿生植入，而这会危及她与潜水员及鲸类动物的亲属关系。

Transformations are effected by virus vectors carrying a new developmental code, by transplant surgery, by implants of microelectronic devices, by analogue doubles, and other means.
各种变形 是通过携带新发育代码的病毒载体、器官移植手术、微电子设备的植入、模拟替身以及其他手段来实现的。

Laenea becomes a pilot by accepting a heart implant and a host of other alterations allowing survival in transit at speeds exceeding that of light.
莱妮亚（Laenea）通过接受心脏植入和一系列其他改造，成为了能在超越光速的飞行中存活下来的飞行员。

Radu Dracul survives a virus-caused plague in his outerworld planet to find himself with a time sense that changes the boundaries of spatial perception for the whole species.
拉杜·德拉库尔（Radu Dracul）在他的外围世界星球上从一场由病毒引起的瘟疫中幸存下来，却发现自己获得了一种时间感，这种时间感改变了整个物种的空间感知边界。

All the characters explore the limits of language; the dream of communicating experience; and the necessity of limitation, partiality, and intimacy even in this world of protean transformation and connection.
所有的角色都在探索语言的极限；交流经验的梦想；以及在这个充满千变万化（普罗透斯式，protean） 的变形与连接的世界中，局限性、部分性与亲密性的必要性。

Superluminal stands also for the defining contradictions of a cyborg world in another sense; it embodies textually the intersection of feminist theory and colonial discourse in the science fiction I have alluded to in this chapter.
《超光速》在另一种意义上也代表了赛博格世界的决定性矛盾；它在文本上体现了我在本章中提到的科幻小说里女性主义理论与殖民话语的交叉。

This is a conjunction with a long history that many 'First World' feminists have tried to repress, including myself in my readings of Superluminal before being called to account by Zoe Sofoulis, whose different location in the world system's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made her acutely alert to the imperialist moment of all science fiction cultures, including women's science fiction.
这种结合有着悠久的历史，许多“第一世界”的女性主义者一直试图压抑/无视它，包括我自己在阅读《超光速》时也是如此——直到我被佐伊·索菲亚（Zoe Sofoulis） 问责；她在世界系统统治的信息学中所处的不同位置，使她对所有科幻文化（包括女性科幻小说）中的帝国主义时刻保持着极其敏锐的警觉。

From an Australian feminist sensitivity, Sofoulis remembered more readily McIntyre's role as writer of the adventures of Captain Kirk and Spock in TV's Star Trek series than her rewriting the romance in Superluminal.
出于一种澳大利亚女性主义的敏感度，索菲亚更容易想起麦金泰尔作为电视连续剧 《星际迷航》（Star Trek） 中柯克舰长和斯波克冒险故事的编剧角色，而不是她在《超光速》中对浪漫史的重写。

The imperialist moment of science fiction cultures（科幻文化中的帝国主义时刻）
  • 第一世界女性主义的盲区：哈拉维在此进行了一次极其真诚的自我批判。她原本只看到了《超光速》中女性身体改造的“解放”意义。但她的澳大利亚学者朋友（处于非中心的边缘地带）提醒她：科幻小说中的“太空探索（如星际迷航）”，其底层叙事依然是美国冷战时期的“太空帝国主义”和“殖民拓荒”。
  • 赛博格理论拒绝纯洁。即使是最先锋的女性主义科幻，也沾染着帝国主义的殖民底色。拥抱这种矛盾，是赛博格政治的必修课。

【怪物定义共同体的边界】​

Monsters have always defined the limits of community in Western imaginations.
在西方的想象中，怪物总是界定着共同体的边界。

The Centaurs and Amazons of ancient Greece established the limits of the centred polis of the Greek male human by their disruption of marriage and boundary pollutions of the warrior with animality and woman.
古希腊的半人马和亚马逊女战士，通过破坏婚姻，以及用动物性和女性特质对战士进行边界污染，确立了希腊男性人类为中心的城邦的边界。

Centred polis / Boundary pollutions（中心城邦与边界污染）
  • 城邦（Polis）的政治隐喻：古希腊城邦是西方理性和文明的摇篮（只有自由男性才是公民）。城邦的边界是如何确立的？是通过把那些“不正常”的生物（半人半马的野兽、拒绝婚姻的亚马逊女战士）定义为“怪物”并驱逐出去来确立的。
  • 换句话说，“怪物”的存在，反向证明了“正常人（白人/男性/理性人）”的纯洁与高贵。

Unseparated twins and hermaphrodites were the confused human material in early modern France who grounded discourse on the natural and supernatural, medical and legal, portents and diseases -- all crucial to establishing modern identity.
未分离的连体双胞胎和雌雄同体者，是近代早期法国那些令人困惑的人类素材，他们为关于自然与超自然、医学与法律、凶兆与疾病的话语奠定了基础——而所有这些，对于确立现代身份都至关重要。

The evolutionary and behavioural sciences of monkeys and apes have marked the multiple boundaries of late twentieth-century industrial identities.
对猴子和猿类的进化与行为科学研究，标记了20世纪晚期工业身份的多重边界。

Cyborg monsters in feminist science fiction define quite different political possibilities and limits from those proposed by the mundane fiction of Man and Woman.
女性主义科幻小说中的赛博格怪物，定义了与“男人和女人”这种平庸虚构所提出的截然不同的政治可能性与边界。

Cyborg monsters（赛博格怪物作为新边界的定义者）
  • 既然历史上的“怪物”界定了那个时代的政治边界，那么今天的“赛博格怪物”就在界定我们这个信息时代的政治边界。赛博格怪物拒绝被驱逐，她们通过模糊男女、人机、真假的界限，直接摧毁了旧城邦（父权制）的合法性。

【身体是权力的地图：“机器就是我们自己”】​

There are several consequences to taking seriously the imagery of cyborgs as other than our enemies.
认真对待赛博格意象，不把它们仅仅视为我们的敌人，会带来几个后果。

Our bodies, ourselves; bodies are maps of power and identity. Cyborgs are no exception.
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身体是权力与身份的地图。赛博格也不例外。

Our bodies, ourselves（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
  • 这是1971年由波士顿女性健康图书集体出版的一本极具影响力的女性主义健康手册的书名。哈拉维借用这句话，将其扩展到了赛博格的身体政治中。

A cyborg body is not innocent; it was not born in a garden; it does not seek unitary identity and so generate antagonistic dualisms without end (or until the world ends); it takes irony for granted.
赛博格的身体不是无辜的；它不是在花园里（伊甸园）出生的；它不寻求单一的身份，因此也不会无休止地（或直到世界末日）制造对立的二元论；它将反讽视为理所当然。

One is too few, and two is only one possibility.
“一”太少，而“二”只是一种可能性。（这是对前文核心金句的重申）

Intense pleasure in skill, machine skill, ceases to be a sin, but an aspect of embodiment.
对技能——特别是机器技能——的强烈愉悦感，不再是一种罪恶，而是具身 的一个方面。

The machine is not an it to be animated, worshipped, and dominated.
机器不是一个有待被赋予生命、被崇拜和被统治的“它（it）”。

The machine is us, our processes, an aspect of our embodiment. We can be responsible for machines; they do not dominate or threaten us. We are responsible for boundaries; we are they.
机器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过程，是我们具身性的一个方面。我们可以对机器负责；它们并不统治或威胁我们。我们对边界负责；我们就是边界本身。

The machine is us / We are they（机器就是我们 / 我们就是边界）
  • 本体论宣言,哈拉维彻底粉碎了从《弗兰肯斯坦》到《终结者》那种“人类恐惧机器反叛”的卢德主义焦虑。
  • 当你认为机器是“他者”时，你才会害怕被机器统治。但实际上，从你的隐形眼镜、你的智能手机，到你赖以生存的起搏器，机器早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不必害怕机器，因为你就是在害怕你自己；你要做的是承担起这具赛博格肉身的责任，去改写那些不平等的边界协议。

Up till now (once upon a time), female embodiment seemed to be given, organic, necessary; and female embodiment seemed to mean skill in mothering and its metaphoric extensions.
直到现在（曾几何时），女性的具身性似乎都是天生的、有机的、必然的；而女性的具身性似乎就意味着母职技能及其隐喻性的延伸。

Only by being out of place could we take intense pleasure in machines, and then with excuses that this was organic activity after all, appropriate to females.
只有当（女性）处于“不适当的位置”时，我们才能从机器中获得强烈的愉悦，然后再借口说这毕竟是有机活动，是适合女性的。

Cyborgs might consider more seriously the partial, fluid, sometimes aspect of sex and sexual embodiment.
赛博格也许会更严肃地考虑性与性具身性中那些部分的、流动的、偶然的方面。

Gender might not be global identity after all, even if it has profound historical breadth and depth.
毕竟，即使性别具有深远的历史广度和深度，它也可能并不是一种全球性/全局性的身份。

【日常性与特权认识论的质疑】​

The ideologically charged question of what counts as daily activity, as experience, can be approached by exploiting the cyborg image.
关于“什么算作日常活动、什么算作经验”这个充满意识形态色彩的问题，可以通过利用赛博格意象来探讨。

Feminists have recently claimed that women are given to dailiness, that women more than men somehow sustain daily life, and so have a privileged epistemological position potentially.
女性主义者最近声称，女性天生倾向于日常性，女性在某种程度上比男性更多地维系着日常生活，因此她们潜在地拥有一种特权的认识论地位。

There is a compelling aspect to this claim, one that makes visible unvalued female activity and names it as the ground of life.
这种主张有一个令人信服的方面，它让那些未被重视的女性活动变得可见，并将其命名为生命的基础。

Given to dailiness（倾向于日常性/维系日常生活）
  • 女性主义立场理论（Standpoint Theory）：很多女性主义者（如多萝西·史密斯）主张，男人在公共领域搞宏大叙事，而女人在家里处理琐碎的日常（做饭、打扫、照顾孩子）。因为女人承担了“维系生命”的最基础工作，所以女人看世界比男人更真实，拥有某种“特权的认识论（能看到真理）”。哈拉维承认这种主张有其价值，但在下一段中，她将用赛博格理论对这种“日常的特权”进行解构。

【质疑“日常性”特权，呼唤部分与整体的赛博格理论】​

But the ground of life? What about all the ignorance of women, all the exclusions and failures of knowledge and skill?
但真的是生命的基础吗？那么女性所有的无知、所有在知识和技能上的被排斥与失败又该怎么算？

The ignorance of women（女性的无知）
  • 承接上一段对“女性天生倾向于维系日常（如做家务），所以掌握真理”的质疑。哈拉维尖锐地指出：不要把苦难和被剥夺当成一种“道德特权”。女性在历史上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被排斥在科技大门之外（无知和技能失败），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绝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认识论基础”。

What about men's access to daily competence, to knowing how to build things, to take them apart, to play? What about other embodiments?
那么男性获得日常能力的途径——那些知道如何建造事物、如何将它们拆卸、如何玩耍的能力——又该怎么算？那么其他的具身性呢？

Cyborg gender is a local possibility taking a global vengeance.
赛博格性别是一种正在展开全球复仇 的 局部可能性。

A local possibility taking a global vengeance（展开全球复仇的局部可能性）
  • 极其诗意的政治宣言：“局部（local）”意味着赛博格不追求大一统的宏大叙事，她承认自己的边缘与破碎；但正是这些处于跨国资本网络底层的边缘节点（如第三世界女工、有色人种女黑客），一旦觉醒并结盟，就能对那个自诩为“普遍真理”的全球父权/资本系统发起致命的“复仇（vengeance）”。

Race, gender, and capital require a cyborg theory of wholes and parts. There is no drive in cyborgs to produce total theory, but there is an intimate experience of boundaries, their construction and deconstruction.
种族、性别和资本需要一种关于整体与部分的赛博格理论。赛博格没有生产总体理论的冲动，但它们对边界，以及边界的建构与解构，有着切身的体验。

There is a myth system waiting to become a political language to ground one way of looking a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nd challenging the informatics of domination -- in order to act potently.
有一个神话系统正等待着成为一种政治语言，以此为某种看待科学与技术的方式奠定基础，并挑战统治的信息学——为了能够强有力地行动。

【隐喻：我们不需要“重生”，我们需要蝾螈的“再生”】​

One last image: organisms and organismic, holistic politics depend on metaphors of rebirth and invariably call on the resources of reproductive sex.
最后一个意象：有机体以及有机的、整体论的政治，依赖于 “重生”的隐喻，并总是无可避免地调用生殖性性行为的资源。

I would suggest that cyborgs have more to do with regeneration and are suspicious of the reproductive matrix and of most birthing.
我想指出，赛博格更多地与 “再生” 有关，并对生殖矩阵及大多数的生育保持怀疑。

Rebirth vs. Regeneration（重生/复活 vs. 再生）
  • 重生（Rebirth）的虚伪：西方宗教和传统政治最喜欢的隐喻是“重生/复活”（如耶稣复活、凤凰涅槃）。“重生”意味着你要被完全净化，洗去一切罪恶和创伤，回到那个完美无瑕的最初状态（回归伊甸园）。
  • 赛博格拒绝重生：因为那个“完美无瑕的过去”从来就不存在。赛博格不需要回到过去。

For salamanders, regeneration after injury, such as the loss of a limb, involves regrowth of structure and restoration of function with the constant possibility of twinning or other odd topographical productions at the site of former injury.
对于蝾螈（salamanders）来说，受伤后（例如失去肢体）的再生，涉及结构的重新生长和功能的恢复，并且在原先的伤口处总是存在着长出双肢或其他古怪拓扑结构的可能性。

The regrown limb can be monstrous, duplicated, potent.
重新长出的肢体可能是怪异的、双重的、强大的。

We have all been injured, profoundly. We require regeneration, not rebirth, and the possibilities for our reconstitution include the utopian dream of the hope for a monstrous world without gender.
我们所有人都曾受过伤，受过深深的创伤。我们需要的是再生，而不是重生；而我们重组的可能性，就包含了那寄希望于一个没有性别的怪异世界的乌托邦梦想。

The Salamander Metaphor（蝾螈的终极隐喻）
  • 生物学隐喻： 蝾螈（一种两栖动物）如果被砍掉一条腿，它不会“死而复生”，而是会在伤口处“再生”出一条新腿。而且这条新腿往往是不完美的、畸形的，有时甚至会长出两个脚趾头（古怪的拓扑结构）。
  • 带着创伤活下去：哈拉维宣告，女性（及所有受压迫者）在父权制和资本主义下都受了重伤（被砍断了肢体）。我们不能指望神明让我们“奇迹般地痊愈/重生”。我们必须像蝾螈一样自己长出新肉。是的，长出来的那些赛博格器官（技术、义体、新身份）可能是扭曲的、怪异的（monstrous）、名不正言不顺的，但它们是强有力的（potent）！我们的伤口就是我们新生力量的源泉。

【结语：异教徒的众声喧哗与赛博格的最终抉择】​

Cyborg imagery can help express two crucial arguments in this essay: first, the production of universal, totalizing theory is a major mistake that misses most of reality, probably always, but certainly now;
赛博格意象有助于表达本文的两个关键论点：第一，生产普遍的、总体化的理论是一个重大错误，它错失了现实的绝大部分——过去也许总是如此，但现在绝对如此；

and second, taking responsibility for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eans refusing an anti-science metaphysics, a demonology of technology, and so means embracing the skilful task of reconstructing the boundaries of daily life, in partial connection with others, in communication with all of our parts.
第二，为科学技术的社会关系承担责任，意味着拒绝一种反科学的形而上学和一种妖魔化技术的理论，因此也就意味着去拥抱那项巧妙的任务：在与他人的部分连接中，在与我们所有组成部分的交流中，重构日常生活的边界。

It is not just tha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re possible means of great human satisfaction, as well as a matrix of complex dominations.
这不仅是因为科学和技术是极大地满足人类的可能手段，同时也是复杂统治的矩阵。

Cyborg imagery can suggest a way out of the maze of dualisms in which we have explained our bodies and our tools to ourselves.
赛博格意象可以暗示一条出路，帮助我们走出那迷宫般的二元对立——我们一直在这个迷宫中向自己解释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工具。

This is a dream not of a common language, but of a powerful infidel heteroglossia.
这不是关于一种共同语言的梦想，而是一种强大的、异教徒式的众声喧哗。

Infidel heteroglossia（异教徒式的众声喧哗）
  • 拒绝共同语言：不再追求女性主义阵营内整齐划一的“共同语言”。
  • Heteroglossia（众声喧哗）：这是巴赫金的文学理论术语。赛博格政治就是各种不同的声音（黑人、跨性别、劳工、极客）用各自的方言同时讲话。这听起来像噪音，甚至像对正统信仰的背叛（异教徒），但它拥有摧毁一元极权的力量。

It is an imagination of a feminist speaking in tongues to strike fear into the circuits of the supersavers of the new right.
这是一种想象：一个用方言/异语说话的女性主义者，将恐惧打入新右翼那群“超级救主”的电路之中。

Speaking in tongues（说方言/降神语）
  • 宗教词汇的黑客式借用：“Speaking in tongues”原指基督教五旬节派在狂热状态下说出别人听不懂的“神语”。哈拉维将其转化为赛博格的“乱码/黑客指令”。我们要用这种让统治机器无法识别的“噪音（异语）”，去引发新右翼资本家电路板的短路与恐慌！

It means both building and destroying machines, identities, categories, relationships, space stories.
它意味着同时去建构和摧毁各种机器、身份、范畴、关系和空间故事。

Though both are bound in the spiral dance, I would rather be a cyborg than a goddess.
尽管两者都被束缚在螺旋之舞中，但我宁愿做一个赛博格，也不愿做一位女神。

I would rather be a cyborg than a goddess.（我宁愿做一个赛博格，也不愿做一位女神）
  • 螺旋之舞（Spiral dance）：著名的西方新异教/巫术仪式（也是星鹰 Starhawk 的一本关于女神崇拜的名著），象征着生态女性主义所向往的有机体、自然循环与大地母亲。
  • 伟大的谢幕：这是 20 世纪思想史上最著名的宣告之一。哈拉维对她的生态女性主义战友们表达了敬意（我们都在这场历史的舞蹈中），但她做出了毫不妥协的政治抉择——
  • 女神代表着怀旧、纯洁、本质主义、对自然的浪漫化，以及面对现代科技时的无能为力。
  • 赛博格代表着被污染、破碎、人机杂交，但她勇敢地直面统治的信息学，夺取技术的代码，在废墟中长出畸形却充满力量的肢体。
  • 面对高科技资本主义的巨兽，退回森林做女神是死路一条。我们要变成赛博格，拿起电缆，反黑进权力的主机！

【全篇总结与核心思想】​

  1. 告别女神（No Goddess）：

    • 这里的“女神”代表了那种回归自然、追求纯洁、寻找原始母系社会的生态女性主义或本质主义女性主义。哈拉维认为那是回不去的幻想，而且那个所谓的“自然”本身也是压迫性的。

  2. 拥抱赛博格（Embrace the Cyborg）：

    • 赛博格代表了混乱、杂交、不纯洁、被污染。
    • 我们既然已经是工业和科技的产物（私生子），就不要假装无辜。我们应该利用这种 “不纯洁”的力量 （技术技能、写作能力、连接能力）去从内部颠覆父权资本主义。

  3. 再生（Regeneration） vs 重生（Rebirth）：

    • 重生是想要洗清罪孽，回到完美状态（基督教/传统革命叙事）。
    • 再生就像蝾螈断肢再生，长出来的新肢体可能很难看、很奇怪，但它能用，它能让你活下去。这是一种务实的、幸存者的政治。

希望这份逐段解析能帮你真正读懂唐娜·哈拉维那反讽而充满力量的梦想。

最后由 HerStory.Top 于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