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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理论:情绪之外,感觉如何成为政治?

当“氛围”和“感觉”比事实更有力时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走进一个房间,瞬间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在人群中,被一种集体的激昂或悲伤所“感染”;刷着社交媒体,被一种弥漫的焦虑或愤怒所裹挟?

我们通常将这些归为“情绪”或“直觉”。但如果,这些难以言说的“感觉”和“氛围”,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流动的、塑造我们世界的政治力量呢?

欢迎来到 情感理论(Affect Theory) 的世界。 这是21世纪以来人文思想领域最重要的新范式之一。而女性主义学者,正是推动这场“情感转向”(The Affective Turn)的核心力量。 她们认为,要理解权力如何运作,我们不仅要分析话语、结构和身份,更要关注那些在语言之先、意识之下的 “情感”(Affect) 是如何流动、附着和组织的。


1. 核心区分:情感(Affect)≠ 情绪(Emotion)

这是理解情感理论的第一个关键台阶。

  • 情绪(Emotion):是我们能够识别和命名的心理状态,如高兴、悲伤、愤怒。它是被社会文化编码、被个人化的感受。当我们说“我感到愤怒”时,我们已经将一种内在的骚动纳入了语言和认知框架。
  • 情感(Affect):则是前语言、前意识的、非个人的“感觉强度”。它是一种身体的反应,一种“被触动”和“触动他人”的能力。它是情绪的“原材料”,是尚未被驯服的生命能量。

一个简单的比喻:情感是天气,是气压、湿度和风力的变化;而情绪是我们对天气的命名,如“晴天”或“暴雨”。情感理论关心的是天气本身是如何形成的,而不是天气预报。

为什么这个区分对女性主义很重要?因为父权制社会长期以来贬低一切非理性的、身体的、无法言说的知识,并将其贴上“女性化”的标签。情感理论,正是要为这些被压抑的知识正名,并揭示其蕴含的政治潜力。


2. 女性主义为何拥抱情感理论?

🔹 让“不可言说”的压迫现形

许多性别压迫的体验,是微小、日常、难以用语言清晰表达的。

比如“男性凝视”带来的不适感,强奸文化所营造的潜在恐惧氛围,或是在一个男性主导的会议室里感到的压抑感。情感理论提供了一套语言,让我们能分析这些“氛围”和“感觉”本身就是权力的运作方式。它让我们看到,权力不只是通过法律和制度,更是通过调动和分配“感觉”来维持的。

🔹 分析政治的“体感”

情感理论帮助我们理解,政治动员和社会变革为何常常依赖于情感的共振。一场成功的社会运动,不仅需要正确的口号,更需要能够激起希望、愤怒、团结等集体情感。它也能解释,为何保守派政治常常通过煽动恐惧和排外的情感来凝聚支持者。情感,是政治的能量和粘合剂。

🔹 批判“情感资本主义”

这个概念与伊芙·伊卢兹的研究紧密相关。当代资本主义早已学会了如何操纵和商品化我们的“情感”。从营造“小确幸”氛围的咖啡馆,到要求员工“积极向上”的企业文化(一种变相的情感劳动),我们的感觉能力本身,已经成为被管理和榨取的资源。


3. 关键思想家与核心概念

萨拉·艾哈迈德(Sara Ahmed)

  • 情感经济(Affective Economies):艾哈迈德认为,情感并非随机产生,而是在社会中按照特定的路径流通、循环,并“粘附”(stick)在某些身体上。
  • 例如,“愤怒”的情感,更容易粘附在女权主义者或少数族裔的身体上(他们被描绘为“愤怒的”),而很难粘附在有权势的白人男性身上。同样,“恐惧”被导向移民的身体,“爱国”的情感被导向国旗。通过分析情感如何“粘附”,我们就能看清社会权力关系。

劳伦·贝兰特(Lauren Berlant)

  • 残酷的乐观主义(Cruel Optimism):这是贝兰特最著名的概念。它描述了一种关系:你渴望的东西,恰恰是你无法 flourishing(茁壮成长)的障碍。
  • 比如,对浪漫爱情、传统婚姻、稳定工作或“美好生活”的渴望,在当下这个不确定的时代,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种有毒的幻想。我们紧紧抓住这些承诺会带来幸福的“乐观”想象不放,但它们却在不断消耗我们、阻碍我们去探索新的、更具可能性的生活方式。这为我们理解为何人们会维系着有害的婚姻制度或工作,提供了深刻的洞见。

小结

情感理论不是让我们沉溺于个人感受,恰恰相反,它要求我们追问:“我的感受从何而来?它是如何被社会塑造的?它又将把我带向何种政治行动?”

它是一副全新的眼镜,让我们能够看透那些塑造我们日常身体政治的无形力量。在一个“感觉”似乎比“事实”更重要的时代,理解情感的政治,就是为女性主义的斗争,装备上最前沿的分析武器。它告诉我们,改变世界,不仅要改变思想和制度,还要改变我们“感觉”的方式和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