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 (Pun Ngai)
“阶级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披上了性别与城乡差异的外衣，在跨国资本的流水线上被重新组装。”
潘毅 (Pun Ngai)，中国香港著名社会学家，曾任教于香港科技大学、香港理工大学及香港大学，现为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讲座教授。
在当代中国女性主义和劳工研究的学术版图中，潘毅占据着极具现实重量的席位。 当主流舆论在探讨都市白领女性的“玻璃天花板”时，潘毅选择深入珠三角的血汗工厂，进行长期的参与式观察（田野调查）。 她不仅是一位严谨的学院派学者，更是一位长期致力于改善中国农民工、建筑工及流水线工人权益的行动主义者。
她凭借专著《中国女工》，成为第一位获得社会学界国际最高奖项“赖特·米尔斯奖”（C. Wright Mills Award）的亚洲学者。
核心学术贡献：拆解“世界工厂”的性别底座
潘毅的研究成功地将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理论，与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特定历史语境（全球化代工、城乡二元体制）进行了完美的理论缝合。
1. 发现“打工妹”这一新生阶级
在潘毅的研究之前，“农民工”往往被视为一个无性别的、统一的底层群体。 潘毅敏锐地捕捉到了“打工妹” 这个词语背后隐藏的政治经济学密码。她指出，“打工妹”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描述，而是一个由资本、国家政策和父权制文化共同塑造出来的新兴社会阶级。她们年轻、未婚、来自农村，这三个属性构成了她们在劳动力市场上“极度廉价且极其顺从”的理论闭环。
2. 揭示“三重压迫”的共谋机制
潘毅扩展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单一阶级视角，提出了中国女工面临的“三重压迫矩阵”：
- 跨国资本主义：追求利润最大化，需要最廉价、最灵活、随时可解雇的劳动力。
- 城乡户籍制度：切断了工人成为城市永久居民的可能，迫使她们只能作为“暂住者”出卖青春，这从制度上免除了资本家为其提供住房、养老和子女教育等再生产成本的责任。
- 本土父权制：农村传统的“重男轻女”观念认为女儿迟早要“嫁人”，是泼出去的水。这种观念被资本完美利用，将其视为“暂时性劳动力”，从而合理化了针对女工的低薪与恶劣待遇。
3. 日常生活中的身体政治与微观抵抗
潘毅深受米歇尔·福柯和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的影响。她不仅关注宏大的经济结构，更关注流水线上具体的“身体”。 她记录了工厂对女工身体的极端规训（如限制上厕所的时间、控制月经周期以防影响产能），同时也记录了女工们如何通过“装病”、“怠工”甚至“在梦中尖叫”来进行微弱却真实的抵抗。
学术地位与现实意义
潘毅的研究是对“全球化带来普遍繁荣”这一新自由主义神话的直接反驳。 她提醒全球的女性主义者：当第一世界的精英女性穿上廉价快时尚服装、使用最新款智能手机时，她们的“解放”实质上是建立在第三世界底层女性的血汗之上的。不触及这种跨国资本的剥削链条，女性主义就只能沦为中产阶级的特权点缀。
代表作品
- 《中国女工：新兴打工阶级的呼唤》 (Made in China: Women Factory Workers in a Global Workplace) (2005)
- 劳工社会学与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必读经典。
- 《大工地：建筑业农民工的生存图景》 (2010)
- 将视角转向男性为主的建筑工人，探讨阶级与资本的另一种异化。
- 《苹果背后的生与死：富士康工人调查》 (2022)
- 对当代数字资本主义代工厂的深刻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