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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F 争议:当“女人”的定义成为女性主义的内部战场

“如果生理性别(Sex)不是真实的,那么全球女性经历的基于身体的系统性压迫也是虚构的吗?” “如果仅仅因为生理器官就将跨性别女性拒之门外,这与父权制的‘生物学即命运’又有何区别?”

在 21 世纪的女性主义版图中,“TERF 争议”无疑是火力最密集、撕裂最严重的内部战争。它不仅引发了社交媒体上的大规模网络私刑与取消文化,更直接触及了女性主义大厦最底层的哲学基石:到底什么是“女人”?


概念溯源:标签的诞生与理论的断裂

TERF 全称为 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排斥跨性别的激进女权主义者)。

这个词最初由支持跨性别权利的女性主义者在 2008 年左右提出,用以描述一种特定的学术和政治立场。然而,在当代的舆论场中,它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具有强烈污名化色彩的攻击性词汇。因此,持有该立场的人士强烈拒绝这一标签,她们更倾向于称自己为 “性别批判女性主义者” (Gender-Critical Feminists)

这场争论并非诞生于当下的互联网,其理论断裂点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70 年代。

  • 激进派的早年定调:1979 年,激进女性主义学者珍妮斯·雷蒙德(Janice Raymond)出版了《跨性别人造帝国》(The Transsexual Empire)。她在书中提出极其严厉的指控:跨性别手术是父权制医学的产物,跨性别女性(男跨女)本质上是男性通过技术手段“入侵”和“强暴”女性的政治与物理空间。
  • 酷儿理论的反叛:到了 1990 年代,以朱迪斯·巴特为首的酷儿理论家提出了性别操演理论。巴特不仅认为“社会性别(Gender)”是建构的,甚至认为“生理性别(Sex)”本身也是被话语和权力强行划定的二元幻象。

这两股截然相反的理论洪流,最终在互联网时代迎来了大碰撞。


阵地一:“性别批判派”的核心辩护

被称为 TERF 或“性别批判派”的学者与活动家(如 Sheila Jeffreys),其核心诉求是捍卫基于生理性别的阶级叙事 (Sex-based Class)

1. 压迫的唯物主义基础

她们坚持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和激进派立场:女性之所以受压迫,根本原因在于其生物学生殖器官(子宫、产道)。 父权制是为了剥削女性的生育能力、强加无偿的再生产劳动,才建立起一整套压迫机器。如果“女人”的定义可以被主观的“心理认同”所取代,那么女性作为被压迫阶级的唯物主义历史根基将被彻底抽空。

2. 女性社会化 (Female Socialization) 的不可替代性

这是性别批判派最犀利的武器。 她们指出,顺性别女性从一出生起,就面临着杀女婴的风险、月经羞耻、童年时期的容貌规训以及弥漫终生的强奸恐惧。这种在恐惧中长大的经历被称为“女性社会化”。 而跨性别女性(在转变性别前)在社会上是作为“男孩”被抚养长大的,她们在成长的关键期享受了“男性特权”和自信心的培养。因此,性别批判派认为,跨性别女性无法真正共情顺性别女性基于结构性恐惧所产生的生命体验。

3. 专属空间与“擦除女性”的话语恐慌

  • 空间安全:她们极力反对跨性别女性进入女厕所、女更衣室、女子监狱和女子体育赛事。她们担忧,这将为那些假借跨性别之名的顺性别男性侵犯女性提供合法掩护,彻底摧毁女性最后的物理避难所。
  • 语言剥夺:为了照顾跨性别群体的感受,西方医疗和学术界开始使用“来月经的人” (People who menstruate) 或“有子宫的人”来替代“女人”一词。性别批判派对此感到极度愤怒:父权制几千年来都在把女人肢解为“行走的子宫”和“器官”,而现在极左翼为了所谓的政治正确,竟然在语言上彻底将“女人”抹杀。

阵地二:跨性别包容派的绝地反击

在另一侧,跨性别包容性女性主义者(Trans-Inclusive Feminists)认为,性别批判派的立场不仅是落后的,更是与女性主义解放宗旨背道而驰的。

1. 跨性别厌女症 (Transmisogyny) 与绝对弱势

交叉性理论指出,压迫是多重的。跨性别女性(尤其是底层的、有色人种的跨性别女性)在当今社会处于歧视链的绝对最底端。她们不仅不享有“男性特权”,反而面临着极高的谋杀率、失业率和无家可归率。 包容派质问:当一群顺性别中产阶级白人女性,动用社会资源去排挤、打压比她们更边缘、更凄惨的跨性别女性时,这难道不是一种对父权制压迫逻辑的完美复制吗?

2. 生物决定论的“自投罗网”

包容派指出,性别批判派为了排斥跨性别者,不惜与极右翼保守派(如反堕胎的宗教势力)结盟,强调“染色体和生殖器决定一切”。 这是极其危险的倒退。西蒙·德·波伏娃毕生都在试图将女性从“生物学即命运”的诅咒中解放出来。如果女性主义自己退回到了“生物学决定论”的堡垒里,这无异于一种理论上的自杀。

3. 道德恐慌与替罪羊机制

对于“跨性别女性会增加厕所和监狱强奸率”的指控,包容派通过社会学数据反驳指出,这是一种经典的 “道德恐慌” (Moral Panic)。 历史上,白人种族主义者也曾用“保护白人女性在洗手间的安全”为借口,来实施针对黑人女性的种族隔离。将真正的父权制暴力(顺性别男性实施的犯罪)转嫁给跨性别群体,是在寻找一个无力还击的替罪羊。


时代切片:J.K.罗琳与“取消文化”的绞肉机

这场理论内战,在《哈利·波特》作者 J.K. 罗琳 (J.K. Rowling) 身上演变成了 21 世纪最惨烈的全球公共舆论事件。

自 2020 年起,罗琳多次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表“性别批判”立场,嘲讽“来月经的人”这种去性别化的词汇,并长文论述自己作为家暴幸存者对“女性专属空间”被侵犯的深层恐惧。 随之而来的是毁灭性的 取消文化 绞杀。她遭到了电影演员的集体割席、粉丝网站的除名以及无数极其暴力的死亡威胁与强奸威胁。

罗琳事件将 TERF 争议的复杂性推向了顶峰: 一方认为,罗琳利用其巨大的财富和话语权,对极度脆弱的跨性别群体进行了残酷的向下霸凌; 另一方则认为,对罗琳的围剿,是现代厌女症借着“政治正确”的外衣,对一位坚持表达异见的杰出女性进行的中世纪式的赛博猎巫。


结语:未知的共识

TERF 争议是一个绝对的无解之局。因为它触碰了身份政治的底层悖论:任何试图建立“共同体”的努力,必然伴随着对边界的划定;而任何边界的划定,必然意味着对另一群人的排斥。

这场战争迫使当代女性主义直面其最深的裂痕:当面临生存恐惧与极致压迫时,女性主义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为了保卫那个生理意义上伤痕累累的“女人”阵地,还是为了彻底炸毁那座名为“性别”的千年监狱?


关联阅读

  • 激进派的坚持激进女性主义 (理解性别批判派坚守“唯物主义身体”的历史背景)
  • 酷儿派的解构性别操演 (理解跨性别包容派如何从哲学底层拆解生理性别)
  • 暴力的转移网络暴力与厌女 (通过罗琳遭遇的网络私刑,反思政治正确中潜藏的厌女逻辑)
  • 底层边缘的呼声玛莎·P·约翰逊 (跨性别有色人种女性在历史长河中所遭受的真实排挤与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