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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禁女性主义:当“严惩”成为伤害更多女性的陷阱

“如果我们把解决性别暴力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本身就充满种族歧视和暴力的国家机器上,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面对家暴、性侵或 N 号房这样的恶性性别暴力事件,大众最直观、最解气的正义诉求就是:“判死刑!把他们关在监狱里烂掉!” 这种情感极具号召力,也确实在历史上推动了许多保护女性的法律出台。这看似是女性主义的一大胜利。

然而,以 安吉拉·戴维斯 为代表的批判性学者却对此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警示:当女性主义的唯一解决方案,就是诉诸警察、法庭和监狱时,我们已经陷入了 “监禁女性主义” (Carceral Feminism) 的陷阱。

监禁女性主义,指的是一种将增加警力、加重刑罚和扩大监狱系统,作为解决性别暴力主要途径的女权主义倾向。 它看似在惩罚个体施暴者,却往往以牺牲更边缘群体的利益为代价,并最终强化了一个本身就具有压迫性的国家机器,而未能触及暴力的根源。


1. 诱人的“解药”:为什么我们依赖警察?

监禁女性主义的逻辑之所以流行,因为它提供了一套极度简单、爽快的叙事:

  • 问题:坏人(施暴者)伤害了无辜的女人。
  • 解决方案:好人(国家、警察)抓住坏人,将其关进笼子。
  • 结果:正义得以伸张,社会恢复安全。

对于长期生活在 强奸文化 恐惧中的女性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慰藉。在 第二波女性主义 时期,白人中产阶级女性正是通过这种逻辑,推动了《反暴力侵害妇女法》等法案的通过。

但问题在于:这个充当“好人”的国家机器,真的中立吗?


2. 致命的副作用:谁在为“严惩”付出代价?

黑人女性主义者通过 交叉性 视角揭示了这剂“解药”的巨大毒性:

让边缘女性陷入更深的绝境

当唯一的求助途径是警察时,许多女性反而会被逼入死角。例如:

  • 无证移民女性:她被丈夫家暴,但她敢报警吗?她一旦报警,面临的可能不是丈夫被抓,而是自己被移民局驱逐出境。
  • 底层黑人女性:当她报警求助时,警察破门而入,可能会直接枪杀她情绪激动的伴侣甚至孩子。保护变成了屠杀。
  • 性工作者/跨性别者:她们本身就是警察扫荡和 国家性暴力(如警察勒索、强制脱衣搜身)的受害者,警察对她们来说不仅不是救星,反而是最大的威胁。

赋权于压迫性国家机器

监狱和警察系统本身就是 父权制 暴力的集中体现。 监禁女性主义的悖论在于:它试图依靠一个最大的暴力机器,来解决家庭内部的暴力问题。 这不仅无法根除厌女症,反而将更多的社会预算和合法性,交到了压迫系统手中。

回避了暴力的根源

将性别暴力简化为“个别坏人的道德问题”,就掩盖了其深刻的社会结构根源:贫困、失业、有毒的男性气概教育、精神健康服务的缺失。 把钱用来造更多的监狱,而不是用来建社区庇护所、托儿所和心理咨询室,这是一种极其短视的懒政。


3. 超越监禁:废除主义的终极想象

如果“把他关起来”不是终极答案,那我们该怎么办?

作为回应,废除主义女性主义 (Abolitionist Feminism) 提供了一个更具革命性(也更艰难)的愿景。它主张:

  • 我们追求的不是惩罚 ,而是问责 和疗愈 。
  • 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警察,而是更强大的社区。

这种愿景探索了惩罚之外的替代方案:

  • 修复性司法:不再是“国家起诉罪犯”,而是创造一个安全空间,让施害者直面受害者造成的伤害,承担责任,并寻找实质性的修复方案。
  • 转变性司法:不仅处理个体间的伤害,更致力于改变导致这种伤害发生的社会土壤(比如消除社区贫困、改变厌女文化)。
  • 社区互助网络:建立不依赖警察的危机干预机制,当暴力发生时,由受过训练的社区成员介入保护受害者。

小结:主人的工具

监禁女性主义是一个深刻的警示。它验证了奥德丽·洛德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

“主人的工具,永远拆不掉主人的房子。”

如果我们借用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最得意的工具(监狱和警察)来争取所谓的“女权”,我们最终只是在为这座暴力的大厦添砖加瓦。真正的解放,要求我们拥有更大的政治想象力——去构建一个不再需要建造笼子,也能让所有人免于恐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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