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主义性战争 (The Feminist Sex Wars)
——关于快乐、危险与自由的十年论战
引言:分裂的姐妹情谊
“女权主义性战争”(The Feminist Sex Wars),又称“色情战争”,是指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期间,发生在西方(主要是美国)女权主义运动内部的一场关于性、色情作品、性产业及性实践的激烈意识形态斗争。
在此之前,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有着相对统一的目标(如反抗父权制、争取堕胎权、同工同酬)。然而,当议题深入到 “性(Sexuality)” 这一私人且复杂的领域时,运动内部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核心分歧在于:在一个男权统治的社会中,性究竟是女性受压迫的根源(危险),还是女性获得解放的途径(快乐)?
这场论战不仅重新定义了女权主义的理论版图,也深刻影响了后世关于性工作、BDSM、跨性别议题以及互联网色情的讨论。
历史背景:为什么战争会在此时爆发?
要理解性战争,必须回到那个特定的时代背景:
- 性革命的后遗症: 60年代的“性革命”虽然打破了传统的性禁忌,但许多女权主义者发现,这并没有带来女性真正的解放。相反,它似乎让男性更容易获得女性的身体。一种观点认为,性解放变成了“男性性特权的扩张”。
- 保守主义的回归(新右派): 70年代末,里根时代的保守主义势力(Moral Majority)抬头,开始攻击女权主义、同性恋权利和堕胎权。女权主义者面临战略选择:是与保守派结盟共同打击色情业?还是坚持性自由,反对任何形式的审查?
- 女同性恋社群的分化: 原本激进的女同性恋社群内部出现了BDSM(皮绳愉虐)群体和女同性恋色情作品。这激怒了正统的激进女权主义者,她们认为这些行为是在模仿父权制的暴力。
阵营A:反色情女权主义 (Anti-Pornography Feminism)
这一派通常被称为激进女权主义者(Radical Feminists),她们强调性在父权制下的 “危险性”。
1. 核心代表人物
- 安德里亚·德沃金 (Andrea Dworkin)
- 凯瑟琳·麦金农 (Catharine MacKinnon)
- 罗宾·摩根 (Robin Morgan)
2. 核心理论:色情即暴力
这一派最著名的口号来自罗宾·摩根:“色情是理论,强奸是实践。”(Pornography is the theory, and rape is the practice.)
- 本体论观点: 色情作品不仅仅是言论或图像,它本身就是一种针对女性的行为(Act)。在拍摄过程中,女性往往受到胁迫及虐待;在传播过程中,它构建了“女性生来就是为了被强奸和羞辱”的社会现实。
- 否定BDSM与性虐: 她们认为BDSM中的受虐(M)并非真正的自愿,而是女性将父权制的压迫内化的结果。如果一个女人“享受”被打,那是父权制洗脑的产物,是“虚假的意识”。
- 对性交的批判: 德沃金在《性交》(Intercourse)一书中甚至暗示,在男权社会下,异性恋的性交本质上带有侵犯性,女性很难拥有真正的“同意”。
3. 政治行动:反色情民权条例
麦金农和德沃金并未寻求传统的“淫秽品审查法”(因为那通常基于道德),而是起草了 《反色情民权条例》(Civil Rights Ordinance)。
- 逻辑转换: 她们将色情定义为“对女性的性歧视”,是侵犯女性民权的行为。这允许受害女性起诉色情制作者和分销商。
- 争议: 这一条例在明尼阿波利斯等地引发了激烈的法律攻防,最终被法院以违宪(侵犯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为由驳回。
阵营B:亲性女权主义 (Sex-Positive Feminism)
这一派也被称为“拥性派”或“反审查派”,她们强调性作为女性 “快乐” 与 “赋权” 的源泉。
1. 核心代表人物
- 盖尔·鲁宾 (Gayle Rubin)
- 艾伦·威利斯 (Ellen Willis)
- 帕特里克·卡利菲亚 (Patrick Califia)
- 多萝西·阿利森 (Dorothy Allison)
2. 核心理论:性层级与能动性
这一派认为,长期以来女性的性欲被压抑、被污名化,真正的解放不应该是限制性,而是探索性的多元可能。
- 反对受害者叙事: 她们批评反色情派把女性描绘成永远无助的受害者,否认了女性拥有性幻想、从事性工作或参与BDSM的能动性 (Agency)。女性有能力区分“幻想”与“现实”。
- 反对审查与国家权力: 亲性派警告说,任何赋予国家权力去查禁色情作品的法律,最终都会被用来对付性少数群体(LGBTQ)和女权主义者自己(例如,女同性恋的教育书籍常常首先被当作淫秽品查禁)。
- 奇怪的同床人 (Strange Bedfellows): 她们指责反色情派实际上是在与右翼保守派、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同流合污”,共同强化传统的性道德。
3. 理论高峰:盖尔·鲁宾的《关于性的思考》
盖尔·鲁宾在论文《关于性的思考》(Thinking Sex)中提出了著名的 “性层级” (Sexual Hierarchy) 理论:
- “魔法圈” (Charmed Circle): 社会划定了一个圈,圈内是“好的、正常的性”(异性恋、婚内、生殖目的、家里、免费)。
- “外层黑暗” (Outer Limits): 圈外是“坏的、变态的性”(同性恋、跨代、BDSM、付费性爱、色情作品)。
- 鲁宾指出,反色情女权主义者正在协助维护这个压迫性的层级制度,而不是打破它。
战争的高潮:1982年巴纳德会议
这场战争在1982年达到了白热化。
- 事件: 在纽约巴纳德学院举行的“学者与女权主义者第九届会议”(主题为“走向性的政治”)。
- 冲突: 会议组织者倾向于亲性立场,试图讨论性的多元化。结果,反色情派女权主义者(包括“反色情女权主义者组织”WAP)包围了会场。
- 场景: 抗议者穿着印有“反对暴力侵害妇女”的T恤,向参会者散发传单,指责会议支持“父权变态行为”,甚至对参会者进行言语辱骂和人身威胁。麦金农等人在外围举行了反集会。
- 意义: 巴纳德会议标志着女权主义内部在性议题上的彻底决裂,从此“姐妹情谊”不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概念。
现代回响:战争结束了吗?
虽然具体的历史时期已经过去,但“性战争”的幽灵从未离开。争论的核心逻辑在互联网时代演变成了新的形式:
1. 性工作:SWERF vs. 性权派
- 反方(继承反色情派逻辑): 激进女权主义者(有时被性工作者称为SWERF - 排斥性工作者的激进女权)认为性交易是对女性身体的商品化剥削,不存在真正的“自愿卖淫”,主张“北欧模式”(罚嫖不罚娼,旨在消灭性产业)。
- 正方(继承亲性派逻辑): 性工作者权利运动主张“性工作即工作”(Sex Work Is Work),要求完全的去罪化,赋予劳动者权利。
2. 互联网色情:OnlyFans 与福利姬
- 争论: 当年轻女性在OnlyFans上出售自拍时,这是利用父权凝视来为自己牟利的 “赋权”(Empowerment),还是自我物化的 “自我剥削”?这一争论完美复刻了当年的性战争逻辑。
3. 跨性别议题:TERF 的根源
- 联系: 当年反色情派的核心观点是“生理性别决定阶级”,强调女性身体的神圣性和受害性。这种生物本质主义逻辑在今天演变成了“排跨激进女权主义”(TERF/GC),即认为跨性别女性因为没有女性的生物学和社会化受压迫经历,因此不是“真正的女人”。
总结与反思
回顾“女权主义性战争”,我们不应简单地判断谁对谁错,而应看到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辩证法过程。
- 反色情派的贡献: 她们深刻揭示了性在父权制下是如何被武器化、制度化从而伤害女性的。她们让我们警惕文化产品中潜移默化的厌女症。
- 亲性派的贡献: 她们捍卫了女性探索快乐的权利,打破了“好女人/坏女人”的二元对立,并为性少数群体和边缘性实践争取了生存空间。
最终的启示: 正如著名女权主义学者卡罗尔·万斯(Carole Vance)所言,女权主义对性的探索始终处于 “快乐与危险”(Pleasure and Danger) 的张力之中。我们必须同时承认这两个事实:
- 性确实是女性受压迫的重灾区(强奸、骚扰、剥削)。
- 性也是女性生命力、创造力和反抗精神的重要场域。
一场成熟的社会运动,必须学会在这种令人不安的张力中前行,而不是试图通过消灭其中一方来获得虚假的安全感。